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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1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一、

 

 

 

琅琊阁少阁主蔺晨自昆仑山上游学归来,方年满了二十岁,武学精进而诗书饱读,天下才子英豪,打得过他的没他跑得快,跑得比他快的又辩不过他,老阁主还没想起来这个儿子到了娶亲接班的年纪,是他人生中最逍遥的一段日子。

琅琊山上奇珍怪兽、诗酒乐茶,无一不有,然而他偏偏坐不住,时不时就要溜下山去,浪荡戏耍,久而忘归。

前来琅琊阁求问答案的人愈多,琅琊山下就愈热闹,三教九流,游人如织。蔺晨常在不起眼的酒馆里见识到一脉单传的天泉剑法,亦时而在乐坊中偶遇容色倾国的楚馆秦娥。这天下有意思的人太多,然而都是一面之缘,转身即忘。

时近岁末年初,汹涌的来访者渐少,他躲在一家老板手艺忽上忽下的茶馆里点了一壶祁红,闻之气味甜醇,还当是拣了个宝贝,不想入口酸涩滋味铺天盖地,几乎麻痹唇舌。一身白衣以风仪清越著称的少阁主,险些要苦着脸当众喷茶。

蔺晨叫了茶博士来,咬着牙数落:“做生意的人,讲究的是良心,诚信待人,你们家卖的是茶又不是酒,陈了三四年不止的东西,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来客?”

忙得脚不沾地的茶博士,虎着脸回话:“先生太不讲道理。纵是同一杯茶,十人品来,也是十种滋味,你说苦,或见得有人还嫌太甜呢。”

蔺晨倒不料一个门面不过丈余深的小店里,竟有这等打机锋的奇才,一时兴致大起,正要同他论上一论,那茶博士伸了手,将茶壶一抄,转头向坐在邻桌的客人道:“不信,请这位少年人尝尝。”话音未落,已将紫砂壶砰地一声,搁在那少年人面前案上。

外间不知何时落了零星雪片,恰随着风送进来,那少年人怔怔的浑然不觉,只盯着一株斜探入窗内的梅花在看,水红的花蕊里,包裹了一点山雪的寒,映在年轻人的眼底,也就慢慢地泛起红色来,似乎是冷得要落泪了。

蔺晨无端想起旧书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别后愁颜,镇敛眉峰。

茶博士斟了茶水,兀自在催:“先生请试一试我们家的茶。”

年轻人神思不属地端了杯盏,一饮而尽,面上颜色还是淡淡的,眉间一点愁意,仿佛天边冻云,远且澄澈。

茶博士得意起来:“这位先生为何不说我们家的茶苦?”

蔺晨还待再说,身后侍立的黎纲已赶着截断:“少阁主,不要惹出事端。”

黎纲声音放得极低,连站在近旁的茶博士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话,端坐于案前的年轻人偏偏振袖而起:“你是不是琅琊阁中人?”

霎时满座皆惊,十几双眼睛或好奇、或疑问,全部望了过来。

蔺晨暗忖倒霉,一时亦来不及细思,踏上案几,夺窗而出。身后梅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他忧愁地想,这般摧花扫雪,煞风景至极。

上山道路众多,蔺晨特意挑了一条机关遍地的,直上了半山腰,才听见黎纲出了口气:“那人没有追上来。”

“那人是什么来历,你可曾听说?”

黎纲拱手道:“不曾。少阁主若好奇,属下可去一探。”

半山腰云雾缭绕似带,亭台隐隐,像美人含着愁的眉目。山下路途遍布荆棘,不见少年人的身影。蔺晨点点头,又补上一句:“千万别叫我爹发现。”

到了夜里,小雪方停,黎纲去而复返,来回蔺晨的话:“那少年人确是来阁中,问了一个问题。他的来头,也很有些大……”

蔺晨抬手止住话头,打断道:“你先说他问了什么,我再决定要不要知道他是谁。”

“他问的是,”黎纲微顿,正斟酌如何开口,忽而阁中灯花噼啪爆开,此刻本是连呼吸都屏住的极静,两人都唬得一跳。蔺晨心头躁气乍起,指尖微弹,将灯芯削去一大截。

“你说。”

黎纲盯着昏黄欲灭的烛火,忍了半晌,续道:“他问的是,今冬那桩血洗金陵的逆案,是谁嫁祸与祁王?”

琅琊阁与祁王府中门客多有交情,故而阁内众人,仍以敬语相称。但敢于到琅琊阁来问是谁嫁祸的,恐怕有这样胆子的人不太多。

“竟是这位?当今的皇七子本人?还是他手下的门客呢?倒比我想的多些风骨厉色。”

蔺晨叫破这位年轻靖王的来历,本有炫耀之意,孰料黎纲恍若未闻,接着道:“阁主说琅琊阁不问庙堂事,已请他回去。”

蔺晨摸着鼻子,有点讪讪:“这位客人,确实做不得他的生意。皇子之尊,若是一意孤行要个答案,多少金银能令他生出退意?”

“幸而今日摆脱了他,”黎纲则是庆幸,“否则纠缠起来,真是难以收场。”

“他若是想打退堂鼓,又何必滞留山下不走?”

听了这话,黎纲的脸色又阴沉几分。

翌日蔺晨就不敢再下山去。灰云压顶,雪时下时停,更添寒气。他练了一套家传的剑法,倒出了些汗,跑到山崖边上站着吹风。崖边荒草丛生,只余一株红梅还结了花苞,上头压着雪,沉重地低垂着枝叶。

蔺晨推了一掌真气过去,一捧雪倏忽融开,水珠稀稀疏疏落了满地。这时才更显出梅花那种娇艳欲滴的红颜色,像年轻的皇子殿下泛红的眼睛。

看到梅花,有什么值得哭的?蔺晨站在风里思索了一刻,才想起七万赤焰军埋骨之地,叫做梅岭。皇七子原是为了那七万人而敛起眉峰。

这就有些坐立难安了。他素来不理琅琊阁中事务,也不愿沾染夙夜辗转的忧愁,这世上唯独能使他挂心的只有二十四桥上的青眼与红袖。但也总难免有玉山将倾不知谁可挽之的感怀,季子年少只求匹马貂裘的野心。夤夜思及,也偶尔想知道,祁王与赤焰军所背负的冤屈,是否会有昭雪于天下的一天?

正想得出神,侍奉的书童从屋里小步跑出来,牵了蔺晨衣袖,连连恳求:“少阁主,我们也下山去瞧瞧热闹好不好?”

蔺晨大奇:“什么热闹?”

书童回道:“有人在山下打架呢,说琅琊阁弟子也有几名牵涉其中,黎先生已带人下去了。”

蔺晨顿足大叫:“这样热闹的事,竟不叫我去瞧!该打!该打!”说话间,已纵身一路跃下山崖去,竟是连正经路也等不得走了。

他一路奔去找黎纲,黎纲却也急得无法可施,正要来请阁主的示下,两人在山脚撞了个正着。

蔺晨扑面就是横掌前劈,清风猎猎,直欲取黎纲人头的架势。黎纲不敢直面掌风,侧身闪过,却不想蔺晨早料着他有此一躲,转腕又是自下而上一道竖撩,黎纲退之不及,织云锦千金一寸的料子,结结实实在脸上拂了一道。

黎纲甚窘,退下行礼道:“少阁主,现在不是打闹的时候。”

蔺晨笑道:“是看热闹的时候,你却不让我看,难道不该打?”

黎纲这才将今日之事的始末,同蔺晨详说了一遍。原是那位气急败坏的靖王殿下,不知为何看琅琊阁几位弟子不顺眼,两方话赶着话,终至于动起手来,所幸靖王武学上造诣不浅,以一敌五,竟没有受伤。若真伤了皇子,此事恐怕更难了局。但在琅琊阁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,对靖王这规矩还要不要立,黎纲一时拿不定主意,正要去请阁主。

蔺晨沉吟片刻,便问:“靖王现在何处?”

黎纲答道:“还在动手的茶馆内,他倒不急着走。”

蔺晨抚掌笑道:“他正巴望着你带他上琅琊阁立一立规矩,哪里舍得走?”

见黎纲仍在发愣,蔺晨接着道:“若琅琊阁不愿答你的问题,你又不肯就此罢手,该当何如?”

黎纲讷讷道:“再问一次。”

千人千面,也有一千个不同的问题和解决之道。老实如黎纲,会锲而不舍再问,滑头如蔺晨,会潜入琅琊阁自己偷,而执拗如七皇子,要以武犯禁,求得一个面见琅琊阁主的机会。

“匠气太重,机巧不足,但这份悍然决意,算得上罕见。”蔺晨拍掉肩上积雪,如此定论。

“那还要不要带他去见阁主?”

“这人有趣,不妨让我先见一见。”

靖王依旧跪坐在位子上望着那一支斜梅出神。蔺晨眼见那梅花的颜色,比去日更艳,已近凋零之际,时而颤颤巍巍飘落几瓣花叶,落在靖王暗纹盘桓的襟口。

他一瞬觉得可惜,又觉合衬到令人心悸。万卷诗书事业,宁可一夕玉碎,也要谋算到至死方休。

陈年的祁红,亦尝不出其苦。值不值得?

靖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。蔺晨看着那杯里已不再冒出热气,他知道是不能指望靖王先开口了,只好清一清喉咙,带点嘲弄:“雪残风细长亭远,正宜大动刀兵。”

萧景琰缓缓地把茶盏放下。

“到了如今的地步,先生还要劝我归觐九重城?”





TBC



01. "此别要知须强饮,雪残风细长亭。“下面一句是”待君归觐九重城。"出自晏殊的临江仙,少阁主还是想劝殿下回头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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