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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2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 

 


 


 

 
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
 

 

 

二、

 

 

 

  

 

 

 

青阶下有雪,人声絮絮。弟子们作鸟兽散,角落里掩盖不住好奇的眼神。

 

身侧白衣停云,琅琊阁的少阁主似是怕冷,将双手都抄在袖中,望着檐外喃喃自语:“这雪下得太久。”

 

萧景琰冷哼一声:“下得太少,只怕不够掩埋死人。”

 

蔺晨本意是挑一个平和些的话头,此时只好责怪道:“你这年青人,说话也太不中听。”

 

袍袖舒展,翩然若鸿,萧景琰感到肩头掠过一阵暖意。像一朵疲倦的云,偶然落在肩上。

 

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没有计较蔺晨尊卑不识,他一身玄色衣袍逶迤在雪地里,拖出散乱长迹。高天阔地,剩一人踽踽独行。来路杀伐征战,血气方歇,而前路只余茫茫。

 

年过弱冠的皇子,喝过豪烈如火的酒,也烹过巧夺天工的茶,见识过北燕寒风割面东海惊涛堆雪,却从来没想象过,万丈荣光旦夕断送。

 

若是萧景琰生在江湖,是否会成为一个潇洒恣意的年少公子,是否会……成为蔺晨这样的人?

 

远处一只乌鸦扇着翅,浓黑的影子扑棱着撞在檐角,凄厉地叫了一声,又冲上天去。

 

“鸦鸣不祥,血光祸事将近。”蔺晨望着那乌鸦身影愈来愈小,仅剩一个勉强可见的黑点,补充道:“不妨下个赌注,我若赢了,就请殿下回你的来处。”他看萧景琰无阻止之意,接着道,“殿下猜它是朝着我叫的,还是朝着你叫的?”

 

“先生要是怕了,大可去廊中避开。”

 

蔺晨满脸嫌弃:“殿下的脑筋,难道不会转弯?鸦鸣不祥,让它闭嘴就是了。”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曲,萧景琰只觉得些微寒气扫过脸颊,刚皱了皱眉,天尽处那一点墨色好似烟花破云而出,以锦绣裂帛之势,丝丝缕缕,化作黑羽纷坠。

 

蔺晨昂起头,显出一点得色。这看似随意又剑气纵横的一指,琅琊高手榜上能运用自如的,绝不会超过五人。但萧景琰始终面无表情,眼底甚至带上些不堪其扰的懒怠了。

 

“靖王殿下,要是琅琊阁记录不虚,你今年才满十八岁。”蔺晨几乎泄露出气急败坏,“可是瞧你这个模样,倒跟八十岁的内阁大学士似的。”

 

这一次,稳重端凝如萧景琰,也忍不住把无聊两个字挂在脸上:“先生不管用的是多么惊为天人的手法,说到底不过是杀了一只鸟兽。招式漂亮只是徒有其表,于人于己都无益。倘若我是那只乌鸦,或许还值得惊讶一时半刻,可惜这惊讶,先生也听不见了。”

 

蔺晨只能听见身后琅琊阁弟子,齐齐噗嗤一声。他少时成名,何曾当面受过如此的羞辱,忍不住轻轻冷笑。

 

“那么要是我这一剑是用来杀殿下的,值不值得殿下拨冗一看?”

 

蔺晨终于自袖中伸出手来。执笔和握剑一样长久的手,干燥、稳定,甚至还温暖坚实,骨节上血管颜色淡青,五指秀美得像竹的枝。那是终有一日,要手握武林权柄,掀动瀚海波滔的手指。但他面向王室的第七位皇子不置可否地笑笑,只是再次随意地弯一弯无名指。

 

萧景琰立刻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寒气,凛冽的剑意不像上次划过脸颊即止,而是直直地朝着自己咽喉削过来,力逾千钧、万山无阻——

 

一股喉口的热血,喷溅在萧景琰冻得发僵的后颈。腥气立刻缭绕了满身,蔺晨大开大合地往后跃了几步,不忘仔细敛起飘扬的白袖。

 

“沾在身上,浣衣处的姑娘们那里,可难交代得很……”

 

杀手倒在萧景琰背后三尺。刻了琅琊阁标记的短匕还握在手里,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来了。但那双还没有合上的眼睛,仍死命盯住了蔺晨。

 

 

 

他听见琅琊阁少阁主冰雪一样疏朗的声音,随着风声越来越轻:“琅琊阁共有一万九千零五十七个弟子,每一个都与我说过话,我却不曾见过阁下。”

 

 杀手的喉咙里已流不出热血,伤口迅速结成冰凌。他至死也不相信,从不涉足琅琊阁事务的少阁主,能记住一万九千零五十七张脸孔。

 

 “这一招总算得上漂亮罢?”蔺晨斜睨着萧景琰,靖王正蹲下身去,拔起那把弯如美人黛眉的短匕,似在思索。

 

 “不必再看了,这刀是真的,人却是假的。想来这乌鸦是朝着你而来,且希望嫁祸于琅琊阁。堂堂皇子伤在琅琊山上,刀口又相符,在下要摘清嫌疑,恐怕也得大费周章。靖王殿下是在哪里结下的仇家?左不过你那几位兄弟的圈子去。”

 

 十数个弟子已赶着围上来,蔺晨打发了他们去找黎纲,回头看见靖王依旧拿着匕首沉思,更伸出指腹去试那刃的锋利。他心内忽然涌起一线不安,如同幼时学剑,眼前所见的方向,未必是最后刺中的结果……

 

 靖王像是要令他旧时噩梦归来,反手握住刀柄,将利刃对准左肩。

 

 蔺晨十分丧失风仪地大喊了句:“你找死!”一面俯身去夺。但那刀本就在萧景琰手里,咫尺之距,到底是萧景琰快了一步,蔺晨只来得及抓住他衣袖,眨眼刀尖刺穿冬日薄裘,传来入肉的钝响。

 

 萧景琰肩上插着一把刃长两寸三分的匕首,坐在雪地里,长出了一口气:“倘使我一定要你背这个嫌疑呢?”他勉强支撑住声音不发抖,但面上血色已极快退去。

 

 “少阁主若不想我回京之后父皇追问起伤口的来历,还是劳烦琅琊阁帮忙医治一二罢。”

 

 自诩心思玲珑的蔺少阁主,还是初次被一个他评价为匠气太重的对手,逼到难以转圜的困境。他一副呆呆的模样立了许久,突地笑了一声。

 

 萧景琰竟还在接话:“你笑什么。”

 

 “我笑自己定力不足,明知道你所求何事,还是让你抓住了机会。又笑自己多情总被无情误,担忧着你的安危,可惜连殿下自己,也不担心。”

 

 “栽赃要挟,并非君子之道。先生要骂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萧景琰知道蔺晨误会是自己派杀手前来刺杀,但他早已意冷心灰,更懒得解释。

 

 “少阁主想来并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中去。恳请允许我上山修养半月,待伤势好转,我自会离开,此事绝不会传入第三人之耳。若我所谋之事可成,但凡景琰所有,尽当奉送先生。”

 

 蔺晨不屑,“殿下除了玉牒上一个名字值钱些,还有什么能够给我的?”

 

 萧景琰垂下眼睛。他曾有天下称颂贤明的储君为兄长,有军中最负盛名的少帅为挚友,年少张狂,笑就是笑,哭就是哭,看不懂朝堂上云诡波谲。同饮共醉天地为家是快活的,杀敌千里一骑当先是快活的,甚至一日输给皇长兄十局棋,或是擂台上第一百次被林殊绊了一跤,都那么让他快活。

 

 他曾经什么都没有,没有军功,没有职权,没有敕封,然而他所有的,江山不换。

 

 二人重又陷入沉默,蔺晨明知带萧景琰上山是最佳的处置,但他心口一股恶气难出,低不下这个头。

 

 此时流云四合,晚霞垂地,日暮自穹顶坠下,寒风拂动衣袂,将过往旧事和伤痛一一掩盖。青阶下有血,风声肃穆。

 

 等得久了,周围人群重新聚集起来,只是看他们之间气场肃杀,一时不敢上前。倒不知黎纲又从何处钻出来,惊惶道:“靖王殿下是如何受的伤?”他望见萧景琰肩上匕首,愈发吃惊,一味向蔺晨使眼色。

 

 蔺晨咬牙道:“殿下受了伤,请随我上山修养一段日子。”又吩咐黎纲,“阁内诸人,不可泄露殿下身份。”

 

 说罢替萧景琰拔出了匕首,又点上数个穴道止血。他精通医理,瞧得出这一刀刺得巧妙,避开了筋骨血脉,只是失血甚多,行动上难免不便。

 

 幸好黎纲颇机敏,替他牵了马来。蔺晨翻身跃上马背,转头对萧景琰道:“上来。”

 

 萧景琰却不识相,摇头道:“我不和人共骑。”

 

 蔺晨几欲气结:“琅琊阁机关遍布,道路奇险,你一个不当心摔下马去,难道还要我去捞回来?”

 

 他将手朝萧景琰面前一递,“要么上来,要么永远别上来。”

 

 “多谢。”萧景琰这才拉住了他的手,上马坐在蔺晨身前。他大概是真的从不与人共骑,硬邦邦地挺直了腰杆。只是失血极多,又在雪地里坐了半晌,冷汗流得不停。蔺晨觉着整个怀中沁寒如玉,贴近了去捂一捂,又极缓慢地看见那玉石中朦胧烟絮散去,复归澄明。

 

 蔺晨看见萧景琰耳后汗珠,一颗颗沿着四合云纹的绣线往脖颈里滚,不禁想到,只听过烛泪,玉有泪吗?皇帝没有眼泪,他的儿子有没有眼泪?

 

 马蹄单调,点缀了暮时的山路。夜色渐渐深沉,蔺晨也不催促,任马驹走走停停,时而发觉萧景琰身上冷下来,就贴住他后心渡去真气。萧景琰在这种闲散氛围里犯起了迷糊,他想起许多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。

 

 太皇太后素爱棉衣胜过锦衣,喜欢叫每个小孩子躺在怀里摇着他们睡觉;母妃的殿里一贯是草药香气,宫女总和他捉迷藏,把榛子酥的食盒藏在各处。茶博士送到眼前来的一杯祁红,他喝下去了,然而真是极苦,苦得让他怀念起榛子酥。这一生,还有没有机会尝到母妃做的榛子酥?

 

 他逐渐往身后的怀抱里陷入,放缓长久绵延的忧思和苦痛。他没有听见蔺晨的疑问低语。

 

 “你以为入了琅琊阁,便能拿到你想要的答案么?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TBC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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