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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4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 

 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
 
 

四、

  

 
 

冬日天黑得早,申时三刻,便有书童来房中掌灯。

蔺晨问道:“阁主现在何处?”

书童垂着头答:“阁主昨夜北上,未言归期。”

蔺晨抚额庆幸: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善哉善哉,看来我有望逃过一劫。”

烛火摇晃着亮起来,小童见惯了他轻浮样子,理也不理,料理完了灯烛,又去收拾书册。

安静了没有一刻,又听蔺晨说,“黎总管现在何处?”

书童手上不停,接口道:“黎总管在同阁内长老们议事。”

蔺晨便道:“他成日里早也议事,晚也议事,琅琊阁哪有许多的事要议个不停?需知天下本无事,全是庸人自扰,无事生非。”

书童不接他的话茬,蔺晨也不厌烦,停了片刻又问:“我前日拿给你看的话本子,貂蝉同吕布,英雄美人私会于凤仪亭,写得如何?”

书童终于忍无可忍,将手里活计放下,愤愤道:“少阁主,你自己看这种……这种书就罢了,何苦来害我!”

蔺晨是一刻闲不下来要逗人的性子,此时敞开大笑道:“那话本写得并不差,文辞多有可取之处,不信将书拿来,我给你指点一二。”

书童无奈道:“少阁主实在无聊,为甚么不去瞧瞧来做客的萧公子?他在阁中呆了好些日子,近来门也不出,药也不肯喝,总是一人发呆。”他看蔺晨突然不说话,恍然道:“是不是你招惹了他,所以不敢去?”

他本预料这个话头一起,纵使蔺晨不放他走,也能把话题转到萧公子身上,不想蔺晨挥挥手,“下去下去”,倒是个不愿多说的表示。

书童行了礼,退到门口时,听见蔺晨低声叹了口气,把手中书页合上了。

琅琊阁的少阁主近来有一桩烦心事。

自从他那天为一时之气,惹得萧景琰甩手走人之后,这位萧大公子就闭门谢客,不再见他的面。

起先侍从来报给他听,萧公子不肯喝药,蔺晨还很有胆量,去了萧景琰房外,从从容容地敲了门。

气色苍白的萧景琰过来开门,一眼瞧见是他,两颗黑亮亮的眼珠子,瞪得似乎要吃人。

蔺晨清清喉咙,不疾不徐地问候道:“萧兄……”

然后木门就直接撞到了他的鼻子上。门窗摇动,耳边巨响,几乎叫蔺晨以为楼要塌了。

门口侍立的仆从偷偷扭过脸去。

蔺晨只恨没有三只手,两只捂住了耳朵,鼻梁就痛得锥心,弯着腰直退到石阶之下:“这耳朵今天要响一天了。”他好不容易装出疾言厉色,威胁侍从:“不准将今日的事泄露出去,明白没有?”

侍从咬着下唇连连点头。

萧景琰短暂居住的屋子,又重新变得安静。一定要说同蔺晨来之前有什么不一样,大概只有屋檐下栖身的一只过冬麻雀,凄惨地叫着飞走了。

蔺晨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连发脾气也发得这么一声不吭。怎么能有病人对大夫这么不讲道理。他揣着满腹疑问,缓步踱回了自己的书房。

思及前几日的惨烈回忆,蔺晨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起来,一时倒没想起什么跟萧景琰打交道的好法子。一个人要是连皇帝老子都不怕了,那更加不能指望他还会怕别的人事。

窗外不多时传来隐约琴音,指法还偶尔听得出生疏,但其中意蕴悠远,金戈悲切之声,穿云裂石。

蔺晨听声音是从萧景琰那屋子里来的,弹奏的手法,却像极了琅琊阁早年庇护的一位杀手之女。他心中不禁好奇,也忘了吃闭门羹的惨痛,又朝这位脾气甚烈的萧公子处去。

音声似在作剑上舞。步步为营,巧设机心,在廊间低回盘旋。

蔺晨眼前仿佛闪过剑在匣中的光亮,琴师指下丝弦澎湃潇洒,与锋刃争辉。

琴剑战火起于宫商,北地切肤的寒风和江南青郁的烟雨,飘飞出于尘世,愈升愈高,愈吹愈急,雨声风声混杂激烈,几欲毁天灭地之际,二弦齐收,猝然而止。

“你心中恨意太深。”

一曲听罢,萧景琰评道。

他看面前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子面上还有不忿,正欲再劝,外头突然有人叩窗。坚定和缓,甚至还带点惬意。

萧景琰推开窗扇,一根梅树枯枝,直递到鼻子底下。上头一朵寒梅,雪仍剔透。

蔺晨把胳膊伸得很长,尽力离他远一些,这模样简直好笑,但他做来,还是不失士子静切风华:“我来找宫羽姑娘,总可以放我进去罢?”

萧景琰微微颔首,盯着那梅花许久,终于伸手接过去,替他开了门。

蔺晨站在门口,看萧景琰手里执了花枝,身上已换了琅琊阁内常备的宽袖袍服,绯色的绸缎上,恰好也绣了一朵白梅,亦真亦假,两相辉映,忍不住笑道:“名花倾国……”

话到一半已知不妙,急忙截口。

萧景琰险些又要摔门,身后宫羽忙抱琴行礼:“少阁主。”这样打了一个岔,蔺晨已揽了萧景琰的腰,两人一齐走进来。

“宫羽的琴技,更精进了。”

身高才刚及两人腰际的女孩子,已初现了一颦一笑卷弄风云的佳人风韵,矜持一笑:“宫羽还差得远。”

“女娲补天,精卫填海,皆非一日之功,血海深仇全负于你一身,还是慢些的好。”

他虽然是对宫羽在说话,萧景琰亦察觉出一席话别有他指,只默默替宫羽整理大氅的系带。

宫羽小小的脸上有些失落:“景琰哥哥,你不要听我弹琴了吗?”她像景宁一样娇怯而瘦弱,视哥哥们为最大的依靠。因为少见世面,而更显得天真无邪。

萧景琰望着她,一颗心柔软而酸涩,几乎要怀念起远隔万里的亲族。他娴雅的母亲,端方的兄长,袅袅婷婷的妹妹……

他蹲下身来,抚着宫羽的头顶:“时候不早了,你该回去歇息。改日哥哥再去听你的琴。”

宫羽眼里有不情愿,但还是很乖地点了头:“好,那景琰哥哥一定要来。”

萧景琰牵了宫羽的手,一直把她送到廊下的侍从面前:“请送宫羽姑娘回房。”侍从领命离去。

宫羽的身影溶在清冽月色里,她看上去那么小,那么瘦弱,甚至还没有一把琴高。这样在风里都立不住的一个女孩子,背负了怎样的血海深仇?

萧景琰立在原地,目送她远去。

蔺晨不知何时来到身后:“你要不要听宫羽的故事?”
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
“走罢,我们离她居所远些。”

武场右侧,青石砌了高台,几根圆木几块薄瓦,借山林之势,随意搭建出秀丽小亭。

蔺晨亲手掌灯,和萧景琰两人对坐。他修长手指遥遥一指山阳面:“你看,他们正在点灯。”

暮霭沉沉,薄雾于山谷间飘荡。晚钟敲响了第一声,千万盏橙黄灯笼同时亮起,照彻满山。灯火连成画笔,勾勒出琅琊山上,绮绣长卷。

一时星月为之失色。恍惚间天地倒错,混淆了人神之界。银河倒垂,明月共影,泼洒遍地繁星,闪耀如星子落雨。

“似此星辰,早非昨夜。我每每看见这一幕,总觉惶惑,总觉惧怕。以为岁月朝夕之间老去,而此生微茫如浮游,到头来无所得,无所成。”

“宫羽来时,我也带她来看。我问她看见了什么,她说看见父亲的相思一剑,看见母亲的委婉哀曲,看见她曾有希望获得而从未获得的一切。”

“她很聪明,接着问我看见了什么。我说我什么也没有看见,也看见了全部。我此生不求万世功业,也从未设想拜相封侯。我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,年华伴随江水滚滚东逝,身怀无数壮志终究不得一酬。但我只是看着。”

“看林帅的一柄剑如何驱逐胡虏,看祁王的一支笔怎样挥斥方遒。我也看着你。”

“靖王殿下,你在看着什么?像宫羽一样,只看见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?我真怕你成为那些壮志未酬的人之一。天地如此壮阔,河山万顷,皆在脚下。你要七万人沉冤洗雪,要三千里家国清明,而殿下在指望一个镜花水月、空中楼台的琅琊阁?”

“从此以后再没有兄长替你承担皇子和主君的责任。你要达成来此地的夙愿,也只有靠自己,亲手去执辔大梁江山。” 

 

 

 
 
 

TBC

 
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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