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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5

耳语:

 

蔺晨/萧景琰 

 



 

重山不度 

 


 


 

五、

 

 

 

 

 

书童近来往蔺晨处去的次数很频繁。

 他有时替蔺晨收拾书案,有时带几本书来请教,更多的时候,是前来禀报:今日萧公子去了何处,做了何事。

 皇帝的第七子并非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轻易动摇的人。他依然常常在阁内各处转悠,试图挖掘一些秘辛,或是求见蔺晨的父亲。

“但是,”书童露出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思索表情:“但近日他倒更多往书库去,似乎转开些心思了。”

蔺晨自信道:“釜底已抽了薪,只待水冷。他自己早想明白了,只是这股心气,不容易下去。”

 书童撇撇嘴:“少阁主说得也太无情些,一夕间骨肉兄弟满门惨死,知交好友身无全尸,这心气换了谁也吞不下去。”

 蔺晨瞪起眼睛,正要驳斥他一句,话到嘴边又收回去,换了口气道:“罢了罢了,你去请他来。”

正谈到此处,门外有人以指节叩门,低声道:“蔺先生。”却是萧景琰来了。

蔺晨请他进来,两厢刚寒暄了几句,萧景琰已直入正题道:“在下想借阁内几本书一阅,只是侍从说,几本书都在先生私人书房内,没有先生的首肯,不便借出。”

 蔺晨忙道:“公子如有所需,尽可去取。”又对书童道,“你带萧公子去。我的书房之外,不必再叫侍从跟着。”

 萧景琰道了谢,便带着小童退出。

 冬日天气冷,人一坐下来就不愿意动。蔺晨自己理了些旧方子,发觉书童始终没有回来,大概是被萧景琰在书房留住。他乐得安稳一天,也没有去叫。

 如此耗到天色将晚,外间突起一阵嘈杂之声。琅琊阁内一干人等,素来行事井井有条,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,蔺晨叫了人来问,才知竟有杀手在书房内行刺靖王。

 他心里不由一跳,思及山下那一桩无头公案,匆匆往书房去。

 侍从同医士们早已赶到,正在检视萧景琰肩上伤口。蔺晨立在旁边问了两句,得知并无大碍。

 书房距离阁中机要之处甚远,刺客是琅琊阁中人,猝起发难,一时倒没有人发现。幸而那刺客学艺不精,一击不得手,已失了先机。萧景琰差遣了书童来通报消息,独力将刺客擒下了,只是肩上旧伤口,难免崩裂。

 蔺晨瞧着医士一层层揭开萧景琰衣裳,层叠绸缎绫罗落在腰侧,如流霞涌动分合,揭开其后轩轩然朝阳般的曙光,忽然打断道:“都退下吧,将这刺客押下去审问。”

 医士愕然道:“公子的伤口……”

 蔺晨不耐道:“我自会处理。”

 霎时众人不发一语,鱼贯而出。

 待人退得远了,萧景琰才淡淡道:“少阁主为何这样瞪着我,这刺客并非是我的安排。”

蔺晨伏下身去,替他一圈圈解开旧绷带,沉吟良久才道:“那日琅琊山下的刺客,亦不是出于你的安排?”

 萧景琰讥嘲一笑:“我麾下只有血战沙场取敌首级的士兵,从来没有这样行龌龊手段的刺客。”

 “那日我因此而责怪公子时,公子为何不辩解?”

 萧景琰倒不好意思实话实说,只得敷衍道:“当时同先生仅仅一面之缘,一时责怪,亦不值得在意。若日后有缘,先生自会知道我的为人,若无缘再会,又何必多费口舌。”

 蔺晨冷笑道:“殿下倒是光风霁月,为人磊落。”心中不悦,已表露无遗。

 萧景琰不料他发这样大的脾气,两人一时冷场。

 书房内不能燃炭火取暖,萧景琰衣裳又不齐整,坐了不多时,便冷得微微发起抖来。蔺晨看着他面色逐渐转白,只是忍着不说话,心里又逐渐软化下来,动手替他解开绷带。

 敷料撕开时,萧景琰皱了眉,扭过头去不看。这样子简直孩子气,蔺晨不禁微笑道:“忍一忍就好。”手下愈加放柔。

 处理完了伤口,蔺晨又道:“若是有皇子意图取你的性命,琅琊阁内恐怕也不是十分安全。你以后若要看书,不妨来我这里看,我房内私藏众多,卷帙浩繁,阁内众人没有不羡慕的,包管你看个够。”

萧景琰听了他的话,第二天一早,果然就来了。

 蔺晨请他进去,推开书房内密阁,将那一架一架的书籍指给他看:“我忙着收集,真正研读过的却不多。偶尔看见人家在书里写山水巍峨,心生向往,就往往把书丢下了,想着该去亲眼一观。知与行,总难合一。”

 萧景琰抿唇微笑。他幼年时跟在祁王身边长大,祁王府内亦是书山书海,堆砌满室。祁王爱史,王妃则偏好各种话本戏文,两人的书杂放在一起,萧景琰整日流连忘返,各种杂书,都是信手抽来就读。读到西江水照西江月,江南风绿江南春,少年人也忍不住展望,终有一天,会离开皇城宫禁,将这河山的每一寸都踏遍。

 而如今,那些书早随祁王府的倒塌而付之一炬。萧景琰念及此处,心内微微刺痛。

 蔺晨拣了几本书在手上,回头望见萧景琰在出神,知道他想起了甚么事,却不好开解。

 一时房内声响俱寂。

 “往事不可追,同样也不可忘……”良久,萧景琰终于开口,他朦胧的面目藏在袅袅攀升的熏香之后,眉宇敛尽了如烟似玉的寂寥,远处山影重重,铅云一味往人间沉堕。

 蔺晨突然想去拂开他眉间落寞。

 但萧景琰已在转瞬间错开眼神。

 “先生可有奇书珍本,推荐一二?”

 蔺晨无意识地将手上那本递出去。萧景琰伸手来接,墨香绕指,书底荡开杳然清风。

 两人指尖在青色封面上碰触时,蔺晨才看清书名,竟是书童前日来还的凤仪亭话本。

 蔺晨窘然非常,朝后收回手道:“弄错了,并不是这一本……”

 萧景琰已捏住那书册一角,好奇道:“先生这里,怪书倒很多。”

 蔺晨心思急转,已换了话题:“吕奉先其人其事,你大概知道些罢?”

 “史书记载,略知一二。”萧景琰眼底闪过狡黠神色:“野史当中的,知道的当无先生所知广泛。”

 蔺晨不理他揶揄,续道:“三国志里曹孟德生擒吕布这一节,吕布说,缚太急,小缓之。到了后世演义,这句却变成了缚太急,乞缓之。一字之差,盖世的英雄,就成了贪生怕死的宵小,公子可曾想过其中云泥之别?”

 他娓娓道来的声音里,有说书人一般的苍凉。更藏了深意,在字外余音。

 “天下分久必合,兴之勃者,其亡也忽。史官工笔,到底握在活得久的人手里。”

 萧景琰在内敛而英气的眉下,抬起眼来看他:“谢先生好意。”

 萧萧风雨声,落在疏窗。

 书童来点灯时,蔺晨在洗茶,满室清香。

 茶是旧茶,哥窑青瓷瓮盛;水是雪水,山顶梅枝采摘。煮茶的人不疾不徐,有一双不沾尘的素手。

 斟在杯里,千峰翠色,尽为一盏凝光所夺。

 “雨夜无趣,公子就来与我对弈一局罢。”他一手递茶,一手递过黑子。黑玉质地,打磨得温润。

 萧景琰正给一套旧书简重新串起韦编,推拒道:“你等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。”

 蔺晨无聊之极,举了灯来看:“旧书自有旧的道理,你非要将它补掇完全,反而失去原味。”

 萧景琰凑近了灯光,仔细辨认竹简上的字,几缕头发,险些撩到火上,吓得蔺晨又将灯烛拿开了。

 萧景琰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你拿得近一些,晚上我瞧不清楚。”

蔺晨叹了口气,抄手将书简夺下了,“要补天亮了再补,黑灯瞎火的,你给我补坏了,岂不更加糟糕?”

 这话一说,萧景琰才恋恋不舍地转头去看棋盘。

 “素闻琅琊阁内国手林立,我技艺不精,先生可不要取笑。”

 蔺晨正要说话,旁边小童笑道:“少阁主不擅术数,是有名的一手臭棋,公子不必担心。”

 蔺晨恨得拈了棋子去砸他,小童一路跑着退出去。

 萧景琰捧腹而笑,手中一子,已落在棋盘上。王者指点江山的意气,溢于言表。

幼时喜欢读诗,不求甚解。文人墨客写多情早生的华发,闲敲棋子的灯花,相逢意气的年华,字字进到心里,难免好奇,难免艳羡。然而山水可以亲身去看,歌舞能够亲耳去听,只有知己年华,始到今日,棋逢敌手,才知其妙。

 蔺晨不擅术数,萧景琰棋路大开大合,两人皆不是纠缠于边角得失的下法,落子飞快,方寸棋盘间,局势数次激荡倒转,一时竟不能决出高下。

 深夜书童去而复来,却见两人倒在案旁,竟是都睡着了。再观案上棋局,不知是谁输了恼羞成怒,已将大部分棋子扫落在地,黑白混杂,观不出门道,倒真成了一局臭棋了。

 


 


  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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