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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6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重山不度



六、

 

 

 

到了旧历年前,琅琊阁主仍未回山。

一羽白鸽停在蔺晨肩上,远远望去,负手而立的青年在霞光中生出了翼翅。山风荡开他额前散发,青年垂下眼睛,目光安定,凝视脚下尚未苏醒的苍生。

朝阳渐渐升起,洒落漫山金光。树梢一株雪花几乎微不可察在融化,水珠滴落在蔺晨的袍袖上,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,不曾挪动脚步。他看上去悠闲自得,似乎在等一个并不会来的人。

鸽子携来的一纸消息传递到黎纲手里,他沉默着读完了,又在炭火上将其焚去。

“少阁主已读过了?可让你传什么话来?”他问传送纸条的侍从。

侍从摇一摇头。

于是黎纲只好自己去见蔺晨。

蔺晨右肩上那只白鸽,一见到黎纲就亲昵地朝他飞扑过来。青年失去了他短暂的翅膀,重新回归人间。

“阁主要冰续草。”黎纲选的开头很简明。

“冰续草只能解火寒之毒,我若大着胆子猜一猜,我爹他老人家想必此时身在梅岭?”

他言语里有质问之意,黎纲闭着嘴不说话。

蔺晨微哂:“江湖人不问庙堂事,说得倒好听。”

他思及皇七子华服上洇开的鲜血,眼角含着泪的薄红,缠绵病榻时的唤皇长兄的低语,再说话时,就更添了怒气,“我若早知琅琊阁已置身事中,又何必严守规矩,令他郁郁寡欢至今?

甫一出口,两人都是一怔。信鸽受了惊吓,头也不回地飞远了。

黎纲转过念头,心中连连大呼倒霉,他看蔺晨仍是板了一张脸的样子,只好佯做不知,回道:“医者父母心,救死扶伤,不算庙堂之事。阁主这次所救的,只是一位在梅岭遇险的苏先生,并没有毁坏琅琊阁的规矩。”

“那么我出手协助前来琅琊阁询问杀兄仇人的一位萧公子,也算是遵守了规矩吗?”

“少阁主你这未免强词夺理……”

蔺晨将两手一摊,锦缎广袖几乎又扫上黎纲面孔。他袖中素有无数精妙机关,这阵势吓得黎纲连退了几步,急道:“阁主来信要冰续草,此物是天下难寻的奇珍异宝,等闲不可得,少阁主何不请萧公子帮忙寻上一寻?”

蔺晨又将袖子轻描淡写地收回身后,“你倒会替他着想。”

“他日真相大白于天下时,萧公子知道自己曾为挚友出过这样一份心力,多多少少,可作为几分安慰了。”

“你去请他来。”蔺晨说完又觉得不妥,“还是我自己去。”

新岁已近,使女在萧景琰房外装点起灯笼。雅致的素绢上绘着牡丹的形状,摇曳在檐下,虽然是红消翠减的时节,望去仍赏心悦目。

“今年是谁选的牡丹?还是梅好一些。”

蔺晨提了一盏灯在手里,正要品评几句,耳边听到萧景琰含着笑的一句揶揄:“先生提着那灯做甚么?莫非无事可做,竟到我这里点起了灯笼来了?”

玉色的锦袍掩在窗格后,仿佛牵扯了落花伤逝的轻愁,静静地立着不动。

蔺晨看见那人飞扬的眉,炽烈的眼,似笑非笑的唇角,在摇晃的灯穗下,弯了一弯。江南饱含了青郁水汽和空茫雾霭的严冬,此时辉映着那人的眉目,也显得如此温柔多情。

一袭白衣的琅琊阁少阁主执了灯笼,施礼的仪态谪仙般雍贵高华。鬼使神差地,蔺晨为那温柔,那伤逝,那还未亮起的工笔牡丹所驱使着,说出不该说的话来:“愿为掌灯人。”

他身后暮雪无声地覆盖了险峻重山,层云万里,自澄碧天空中流泻入无垠的河川。满目山河满目寂寥。

横亘古今的长风,凛然而冷寂地,掠过衣袂。

萧景琰曾走过的金陵城中最宽阔的街道,曾数过的武英殿前最漫长的台阶,指引他走到琅琊山顶的所有过往与琅琊山下不可预知的将来,在此刻都凝聚成一个微乎其微的刹那,他们对面而立,等待那一句话的答案,将这一瞬弹指延展至千古,或是碾碎作流萤。

笑容隐去,萧景琰的面上显出几分今夕何夕的恍然。

“承蒙错爱。”

是夜除夕。

皇帝在这一年里失去了皇室年长的儿子和帝国声名煊赫的将军,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染赤了大梁王朝的半壁江山之后,大赦天下的恩旨,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,迢遥递出了煌煌京华。

万民齐声诵贺太平盛世。

这热闹没有传到琅琊山上来。

侍从领着宫羽在练武场上燃烟火,繁花千树,绽放于广袤夜空,恍如星月风流,近得触手可摘。娉婷的少女,提了裙子,如昼华灯下独自起舞。使女在幽暗处拨动箜篌的弦音,宫羽还未识人间千百种惆怅的舞姿里,就带了一些别离的意味。她低吟着……

“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。几曾识干戈?”

萧景琰站在门前看,那是一种只属于江湖的潇洒与意蕴,剑芒所到之处偶得的诗,生死一线之际痛饮的酒,踏不完四月春的山寺芳菲,揾不尽英雄泪的红巾翠袖。而他一生注定沉重,注定与其无缘。

琅琊阁上日子倏忽过去,而他竟已厌倦干戈。

一支红梅,摇摇晃晃地从头顶垂下来,系在枝上的是琅琊阁少阁主最喜束发的雪白缎带。自那日蔺晨以花叩门后,他到萧景琰这里,总是不忘带着梅花。

“好日子里,何必一人发愁?”

房顶上传来蔺晨没心没肺的招呼声:“上来喝酒。”

瓦上积着夜一样浅的薄霜,不多时润湿两人身上轻裘。

“陛下颁旨大赦,这一场血溅金陵的祸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“是。”萧景琰应声,产于绍兴的黄酒,如同江南小桥流水一样和婉,总也不能让人喝醉。酒能入愁肠,诗能解惆怅,歌能咏志向,然而,然而,除却一场淋漓的眼泪和大醉,还有什么能遥祭故人?

“那么这件事,殿下就不该再提。武英殿上尘埃已定,不可再轻易掀动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
“可也不能让他就此过去。”

“只要人活着,就能看到昭雪的一天。”蔺晨笑得有几分讥讽,“那是万人企羡的皇权,前往王座的路途中,所有秘密都将被掀开,被利用。”

他轻描淡写地谈论江山未来的归属,仿佛那是一件和今天天气如何一样不值得耗费心神的小事。

“先生劝我夺嫡?劝我委曲求全,承欢父皇膝下?”

“现在说这样的话,还嫌太早。皇帝总要老去,家国总会易主。所有争斗最终粉饰以太平,留下来的,是胜利者。编纂史书的,也是胜利者。若是那条争储的道路走到尽头,或许昔年旧友,还能重回殿下身边。殿下至少要等到那一天。”

“如果那一天,总也等不到呢?”

青年说这话的样子,像是夏日山林里,被蔺晨早起练剑所惊起的鸟雀。一双圆而乌黑的眸子闪动不停,已看见了近在眉前的杀戮,但羽毛上还沾着前一夜酣甜美梦的露珠,沉重地勾留住他冲上天际的脚步。

但十八岁就领兵东海的少年皇子,蔺晨知道,不是燕雀,而是鸿鹄。

“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,掌灯之约,过个年就忘得一干二净。”他舒展了长眉,三分傲意,妥贴地融化了七分君子一诺的郑重:“有灯,就有路。”

萧景琰决定孤注一掷,到琅琊阁来时,他的副将听说了一问值千金的前车之鉴,备下万金之数的银票,尤怕不够。

他把身上所有的金银和那个问题一齐放在锦囊里,交给琅琊阁弟子。三日后那个弟子果然客气地请他回去,双手奉还锦囊。萧景琰说:“我自知钱财散尽,亦不足以买断琅琊阁涉足党争的风险。但是,能不能请你允许我见一见你们阁主?”

那弟子沉默着摇头离去,留下他一人,独自跪坐在茶馆喧闹的窗前。

手里的茶杯逐渐冷凝。

他只剩下绝望。

万金能够买到什么?纵横驰骋的良驹,相如妙笔的辞赋,北地胭脂峨眉婉转的一笑,江南焰火夜雨缠绵的霜寒。

那天他不费一文,买到一壶陈年的祁红。买到白衫青年拈花拂雪的微笑,买到秉烛共游的长久誓言。

蔺晨在他身侧仰面躺下,啧啧惊叹,“这烟花放到现在还没完,黎纲,你要把琅琊阁整年赚的银子败个干净吗?”

久无回应,他又去拉拉萧景琰衣裳,由袖口一路攀附着绣纹,伸进手去,捏住了皇子殿下紧紧蜷起的指节。

萧景琰心内乍悲乍喜,忽然袖中钻进登徒子的不安分的手来,十指彼此交缠。他急着抽手,却被那人牢牢牵住了,只是挣脱不开,不禁恼得红了双颊。

“喝醉了酒,叫黎纲送你回去罢。”

“新年伊始,殿下打算往何处去?”蔺晨好整以暇地摸一摸修长的指骨,一根根分开那手指,由手背到指尖,细细触碰。

“奉……奉旨前往南楚。”

“真巧,在下也要前去云南穆府。可准允蔺某同行吗?”他眉梢眼角,俱是笑意,几乎要比漫天烟花还灿烂些许。“宫羽,换一首唱来听听。”

远处箜篌停了一停,又听红牙,悠悠荡响三两声,比箜篌少一点优雅,多几分随意。女子柔美的歌声,回音漫长——

“记取小窗风雨夜,对床灯火多情。问谁千里伴君行。晚山眉样翠,秋水镜般明。”

思绪溯及灯下对弈一夜,萧景琰更加手足无措起来:“你早有安排不成?”

蔺晨凝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
那时间久到萧景琰不免怀疑,他或许是真的喝醉了。

可是喝醉的人,会不会有那么情深的眼睛?

最终蔺晨说,“我全听凭此心。”

他呼吸吐纳里满是陈年女儿红甘甜醇厚的香气,几乎令萧景琰目眩。

“千里伴君行,殿下可答应吗?”

正月十五,两骑并驰出琅琊山。

 

 

 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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