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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7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


七、

 

 

 

古道行人稀。

南境的春意,降临得毫不含蓄。雨水节气还未到,树梢新绿已在道间招摇着大肆蔓延,仿佛一觉醒来,就改换了人间。

唐停在这里经营旅店,已有十年。他跪拜过天子南巡的御驾,也曾有幸窥见琅琊榜上第一美人的容颜。旅店的老板,总是比旁人多一些机会见到奇怪,或者难得的人事。

但二月初的大理才刚刚从冬季苏醒,尚且不到有热闹可看的时节。

唐停拨弄着算盘的珠子,打了这天的第十七个泪眼朦胧的呵欠。

悠闲自得的马蹄,在门前响了一声,两声。求偶的鹧鸪高亢地鸣叫,行不得……行不得……

但那马蹄声更近了。

唐停睁大了一双模糊的泪眼。

飞花垂柳,热热闹闹地妆点了春城。大理春色天下知闻,多的是繁花似锦,碧水清波,少见的是灿若桃李,俊逸如竹的才子与佳人。

暖晴初盛,当头策马而来的白衣青年,早已换上了时髦的春衫。飘起的是西子湖畔浣洗的越纱,折坠的是锦官城中纺织的蜀锦,广袖随风铺展,银线绘成细密秀气的湘绣,日头下熠熠生辉。好看归好看,唐停在心里琢磨着,难免失于轻佻。

那漂亮得太过轻佻的年轻人,微歪了头,去牵并辔而行的另一匹马的缰绳。孰料鞍上的骑士极轻巧熟稔地拨转了马头,不着痕迹地擦身避开。

骑士的穿着,显得稳重低调许多,箭袖束腰的劲装,整个人隐藏在青色斗篷里。这两个人,一个像是希望没人看得见他,一个却巴不得被全城人都盯着看,为何能同行?

唐停觉得,这是开年以来,他遇见的最有趣的客人了。

白衣的青年“啧”了一声,复又伸手去抓缰绳。骑士大概是厌烦了,扬起小臂扫开。他挥动手腕的动作也雍容得像是在临摹诗画,搭在手背上的袖缘随着动作翻起,露出里料错彩缕金的暗纹。

金缕玉衣,竟是簪缨子弟。

唐停开始觉得不太有趣了。

但那尚不知死活的江湖白衣,更加张狂起来,驱马凑近了骑士,乘着世家子一时失察的当口,握住了那窄袖下皓白的手指。

骑士瞪了他一眼,而青年丝毫不以为意,在骑士耳畔亲昵地说了句话,随即双手合拢,将那修长的手指,连同织金的锦缎,包裹在自己掌心里。

他做得自然而又含情,像是一捧白雪,生来沉溺于对天空的触摸。

 

两匹马亲亲热热地并头行至面前,唐停听见骑士开了口,斯文有礼的金陵官话,还带一点秦淮河畔、寒烟衰草的凄迷,“可有房间,供我二人借宿一晚?”

唐停想,如果我不是要走一场大运,那么,就该是要倒一场大霉了。

 

信鸽来时,蔺晨还拉着大口喝水的萧景琰,在和他辩论茶叶的好坏。

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茶叶也和美人一样,为年华所限。狮峰龙井,雨前太涩,明后太老,一个像毫无风情的幼女,一个像垂垂年迈的老妪,都算不得正当时。”

他捧了青瓷的茶盏,冽冽清辉,尺寸毫厘之间回荡出风雪潇潇: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惟有雨水之后,清明之前这三十余日里,才产得出水天一碧。”

萧景琰接过来,仰头一口饮尽,板着脸将杯子掷回去。那杯子上绘着栩栩如生的荷,是丹青妙手,因缘偶得的,蔺晨慌忙去接,青瓷盏掉在怀里,噗咚一声。

“焚琴煮鹤,对花啜茶……”蔺晨摇着头叹息,此时两只白鸽,扑扇双翅,拍打着窗棂。

蔺晨笑道:“不必再一副心事深重的模样,你等的客人已到了。”说着开了窗,放鸽子进来。

萧景琰拆下信鸽脚上竹筒,展开里头纸卷。

蔺晨瞧见信件上封了火漆,上头隐约压印着东海卫戍将军的纹章,心知事关朝局,也就避了开去,专心打量自己那封短笺。

他们吵吵闹闹跋涉了千里,此时倒也安然无话,只听见炭炉上煮着的茶水,咕嘟冒着热气。

过了半刻,萧景琰将手里信笺团成一个小纸团,远远地丢开,仍是不说话。蔺晨抬眼看他,皇子殿下脸上的愁绪不见少了半分,更多了些愤懑。

蔺晨只好道:“看完了就烧掉,以免被人拾得了,大做文章。这还要我提醒殿下吗?”

萧景琰冷哼一声,“我倒想有人大做文章!”

“茶能静心,殿下喝一杯罢。”蔺晨全不以为意,俯身取来杯子,又斟了茶递给他。

萧景琰一言不发地接过,望着那杯底,一朵含苞的荷,姿态妩媚地立在澄碧之中。清风拂过,莲叶随水波微微摆动。

不是荷动,而是水动。

不是人动,而是圣心在动。

圣心已变,身在朝局中的人,又怎能不动?

他曾跪在九重殿堂上质问当今天子,祁王何罪,赤焰军何辜?武英殿檐角的金铃,是唯一敢附和的声音。祁王破格提拔的御史,赤焰军中成长起来的栋梁,持芴肃立的满朝文武,寂寂无声。他们几乎不掩饰打量七皇子时的眼神,带着观赏扑火飞蛾的惋惜和怜悯。

“茶能静心……酒却能热血。先生可愿陪我喝一杯吗?”

什么时候应该喝酒?

西出阳关后故友重逢、一掷千金换红颜在侧、驰骋沙场能血战而回、凌烟阁上拜相封侯……

也或者,只是求一醉方休。

然而南境的酒,酿造出春风的香气与春花的颜色,太难让人喝醉。

但萧景琰终于有些醉了。一个人只想着醉的时候,总是能够喝醉的。

花灯在窗外摇动,对影成双,星子一般铺撒在河面上,点亮笑语欢声的俗世。

“更换东海卫戍将军的的旨意,已到了徽州。原卫戍将军姓林。”

可惜喝醉的了皇子仍在忧心朝局,无心去看那美景。

蔺晨隔着桌子,用掌心稳住萧景琰不断下坠的脸颊。那忽闪颤动的睫毛,蝴蝶一样扫过他指间,带来温驯和缓的湿气与暖意。

“真的醉了?可不要等醒了酒,就来砍我的头啊。”

“胡闹!”靖王殿下如此口齿不清地斥责,忽又轻启了双唇,露出雪白牙齿,朝蔺晨展颜一笑。唇齿间桃花煮酒的香气,熏染满室。

“从前祁王兄,也总爱说我胡闹。”

蔺晨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。

唇似桃花,人似桃花否?

人还在说煞风景的话。桃花要是能说出这许多的无聊事来,蔺晨气呼呼地想,我就把花全酿了酒,喝个干干净净。

可惜他不能把萧景琰酿成酒,永远地带在身边。

“云南王穆深,祁王案后已三请丁忧,希望父皇收回穆府挟制南境十万兵马之权,另行指派将领……”

“陛下如何批复?”

“夺情不准。”

“事不过三,穆深也该明白了。他还是得做他的云南王,若此后踏错了一步,赤焰军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“云南毗邻大楚,青冥关决不容有失,父皇却还在想如何削减南境军力……”

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从不讨论时局,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,醉了的时候又讨论得太多,似乎醒来之后就可以装作遗忘。

“南境军浩荡十万,几乎可算是穆王府的府兵,皇帝对其忌惮之深,只怕不下于赤焰军。”蔺晨说到此处,也自斟自饮起来:“你当皇帝将你丢到云南来整饬军务,巡视边界,存的是什么心思?这一桩事,夹在天子之威和云南穆府之势当中,决没有一个人能办好的。只是你得罪了穆王爷之后,皇帝罚你替穆府上下出气时,较为顺手罢了。”

萧景琰的声音逐渐低下去,“父皇罚我,已罚得太够了……我还能怕他什么?”

他低垂的双眸里,倒映着河面灯火,光影憧憧,像含着明亮的眼泪。

若是能一层层剥开烛火,剥开暗流,剥开请长缨的壮志与踏雪霁的清歌,那琥珀色的眼底,会不会立着一株待采的荷?

 

打更人又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,他们并肩站在石桥上,看飘渺河灯,随水流逝去。萧景琰已醉了,但他仍站得很直。

“谢谢你来陪我喝酒。”

靖王这样对蔺晨说。

他一身锦缎华服,如流华穿云,在桥上映着亘古寂寥的孤月。或许是他实在长得好看,又或许是那清雅温煦的金陵官音太好听,卖花的小姑娘,总络绎不绝来求他光顾生意。

蔺晨年少声名起于江湖,亦是得过满楼红袖相招的人物,此时也不免心生妒忌,在一边闲闲地问,“买了什么?”

萧景琰将手上那树藤编织的篮子,一股脑递给他,“全买了。先生有喜欢的吗?权作谢礼。”

蔺晨不接,微笑道:“公子不嫌太敷衍些?”

萧景琰竟真的低下头去,在一篮子珠翠和花朵里寻找起来。

若是当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知道,我让他富有可敌天下,现时仍统率东海十万大军的皇子,站在一座破烂的石桥上,从脂粉筐里给一介白衣挑选礼物,他会不会砍掉我的脑袋?

念及此处,蔺晨几乎要失笑,正预备出声拦阻,萧景琰已将手上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物事,递到眼前来。

“这个好,我瞧南境的人,都喜欢戴着。”

他望着蔺晨,眼角的醉意和唇畔的浅笑,都融化成月光。

年轻的皇子手里是一个模样古朴的耳饰,银环上镌刻了松柏常青的纹样。

蔺晨想,那或许是一个皇子最深切的希冀。

 

 

 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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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太太不要走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