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errying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13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重山不度



十三、

 

 

 

列战英坐在廊下,吹一片叶子。

叶子很普通,是被昨夜的细雨不小心打落的,脉络上水痕犹湿。

调子也很普通,是列战英初次出征时萧景琰教给他的: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

吹奏的技巧简直不能入流,低沉的呜咽,时断时续、不缓不急,荡开高天上的淡云,化在明亮又不刺目的朝阳里。

南雁往北飞去,穿过南境的城墙和东海的波涛,穿过当绝而不能绝的硝烟,当归而不能归的征途,那影子愈来愈小,终于消失在天际。

“诗说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。我总弄不明白,落叶该怎么愁,小将军倒是好为人师。”

怡怡然从房中转出的琅琊阁少阁主,一身灰衣映在朗朗碧空里,笑语翩然,衣袂如举,举手投足,无一处不是从容不迫。他一手背在身后,另一手中则托了烛台,其上烛火,稳当地静立不动。

列战英不由好奇:“青天白日的,少阁主点着蜡烛做什么?”

蔺晨就不笑了。

他抿成一条细线的薄唇上,现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,并不值得震惊,但足以使琅琊阁少阁主烦恼的那种无奈:“我总得预备着,你们靖王殿下醒过来要砍我的脑袋。你们上过战场的人总说,杀气也有形有质,若是这烛火无风自动,那我就要逃跑了。”

列战英放下叶子,想了一想。

再抬起头来时,少年的脸上满是认真和忧心,似乎比落叶还要更愁:“你现在就应该逃跑。”

“日暮途远,人间何世,一别又不知何时可以再见,不瞒小将军,我委实有些……舍不得。”

他玩味地眯起眼睛,橙金微光在墨色眸中伺机荡漾出涟漪聚合,似乎是种无名的愉悦,又觉得未知的前景很有趣,但无论是哪种结果,都不值得害怕:“靖王殿下自有他该承担的,我亦有我要承担的。我若现在逃跑,岂非太没有胆量。”

列战英站起身来:“如此我先告退,昨夜房中一片狼藉,还未及打扫。”

他原是为避开两方争执,不想蔺晨这人是最不正经的,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,辞锋反而愈加戏谑道,“真是客气,怎舍得小将军叠被铺床。”

一句话让列战英呆立半晌,骇得竟不知怎么去回他,结巴了几回才道:“你,你,你……这是不敬!”

蔺晨便笑得更加玩世不恭,大方道:“昨日也是不敬,今日也是不敬,左右蔺某人就一个脑袋,不论犯几次不敬之罪,都是一样的砍法。”

语罢又敛了笑意,将那烛台举在两人当中,肃然道:“你家殿下快睡醒了,小将军还不避开?”

列战英还待再说,听了蔺晨此话,踅身拔脚便走,甲胄一阵哗啦啦的清响,人影眨眼间闪进了廊中。

蔺晨立在院中,仰头望天。

四四方方的白墙黑瓦,围出丈许大小的天边。

极目望去,云疏天阔,一穹青碧,几乎如凝固的琥珀一般纹丝不动。几只褐色的飞鸟扑扇着翅膀穿云疾飞,弹指间掠过院墙,朝远山之巅仰冲上去,双翅下绵绵细风,拂动矗立于山上佛塔的檐铃。

遥遥传入耳中的是寺院鸣响的钟鼓与法师吟颂的梵呗,雅静绵长。

手上的烛火灼热了指尖,而蔺晨只是立在原地懒得挪动。

他想起他们在琅琊山上听过的晚钟祝祷,看过的梅绽雪霁;他为他执过的灯、烹过的茶、谈论过的天下;他说过的鸦鸣的福祸、青史的因果、往事永不可追的寂寞。

神佛不可及,帝王不足惧,他听着萧景琰半是温和半是执拗地坚持着,我只怕耗尽鲜血与枯骨,填不满河山。

人生为棋子,天地为棋盘。而每个人眼中所见的院墙,即是他的界限。

他在梵音里吹熄了映照古今的烛火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淡得好像带着紫檀香那般勘破红尘的气味:“靖王殿下,你是要下棋,还是要拔剑?”

 

 

 

萧景琰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。他上一次这么醒来还是在琅琊阁,精通岐黄之术的少阁主给他备了一盏令人作呕的茶,等着他睡醒时一饮而尽。

然而这次没有茶,也没有琅琊阁少阁主。

隐约从窗外传来钟声,他悚然一惊,勉强撑起身体,去看屋内的更漏。

水声淅沥,昭示着已迫近眉睫的烽火。

时如逝水,永不回头的除了流年,还有萍水相逢的相思与背弃,劫火余灰的错失与离散。

那些他不再有机会见到的人,不再有能力兑现的誓言与承诺……

萧景琰以剑拄地,由榻上立起身来。

梵唱循环往复,平静不似尘世之音。

他拖着步子走向门前,白日灯烛未熄,蔺晨在廊下默然相候的背影,何尝不俱是艰涩……俱是落寞。

春风吹起蔺晨身侧灰袍,那花纹繁复的织锦蹁跹着、摇曳着,仿佛寂寂的,厌倦飞行的蝶。

他想起蔺晨拈起的剑尖、微拢的袖口、指点的棋局,琅琊阁少阁主半是狡黠半是郑重地重复着,愿为掌灯人。

江南莲叶田田,西北皓雪接天,东海星子落雨,南境明月重山,千里共行,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将山河踏遍?

那蝶翼扇动出一种扑火的姿态,凉风习习,吹熄了荧烛。

萧景琰听见蔺晨云涛晓雾般发着苦的声音:“靖王殿下,你是要下棋,还是要拔剑?”

磅礴河山牵系出的深重恩仇,以某种毁天灭地的气势,席卷奔腾,汹汹而至,几乎瞬间将年轻的皇子灭顶淹没。

那一瞬间他听不清低回的晨钟暮鼓和高昂的金戈铁马,沉滞的归帆去棹和逸飞的舞榭歌台。只有一个声音在混沌的脑中不断厉声嘶吼着,拔剑!

他的心在胸腔里鼓动膨胀,跳动得,几乎要跃出喉咙。他从未如此惊惧而失措,所有纠葛与洒脱汇聚成浩瀚的江海,而他只是这大雨瓢泼中仅存的一叶孤舟。

无路可行,满身浴血。

剑在鞘中。剑在手中。

剑能割袍。剑能裂席。

剑还能斩断什么?

他拔剑。

剑光很痛,也很快。

像拔出了充斥天地的烈日同烈火,整个尘世的风、花、雪。

一瞬就斩断了天上来的黄河之水。斩断纤云与河汉,前事与旧盟。

一切近似于伤痛的,近似于繁华的,都湮没在那剑光里,野心与冀望犬牙交错,次第绽放,王侯将相,才子佳人,交叠的影子奔走在死一样的寂静里,逐渐枯萎凋零。

竹叶像一场青色的雨,纷纷扬起又落。

白刃破开重重绿漪,蔺晨在几乎割伤皮肉的凛风中疾退,灰衣避入竹林,散开成为一道萧瑟的灰霭。

那风疾追。

仿佛夜雨追逐夜月,诗人同仕途纠缠。无论能否将猎物收入网中,都免不了一场人去楼空的悲哀。

“拔你的剑!”

那光影中发出声音来,寒光张扬得不可一世,七皇子的嗓音尤是怒不可遏:“你知不知错!”

蔺晨不禁挑眉微笑,“我何错之有。殿下不曾读史吗?往者秦为无道,父不宁子,兄不便弟。既然万民怨上,我又为什么要替不义之君忧心江山谁属?”

他伸出两指,玩笑般捏住逼近眉心的剑锋,那凛冽的三尺青光映上琅琊阁少阁主至清至邪的眼眉,几乎要将他微乱的发、明亮的眼,一寸寸碾磨成齑粉:“殿下想不想,做这天下之主?”

萧景琰转腕变势,剑尖横转,迫得蔺晨不得不撤手再退入林中。长剑借势自刺变削,裹挟着杀意,由喉口一路劈向前胸。绿竹湿润的苦香,点缀在剑锋之上。

他的眼中的怒意迅速消失了,而代之以九死不悔的执拗和疯狂。

“那么你必得与我一战。”

“愿意奉陪。”

足尖点上竹叶,蔺晨从一树碧、一树无情里止退为进,扭身冲出。

砰。

剑锋与扇骨相击。

在萧景琰一刹的怔忪里,蔺晨已握住那把折扇,沿着三指宽的长剑,欺身上撩。

金铁在竹骨上撕扯出令人齿寒的互格声响,他在尺许的剑刃之中,似乎走过了漫长的一生。

他握着那把断裂的扇,不理会沿着横在颈侧的白刃滴下的鲜血,逼近了萧景琰的双眼,强迫他们在切肤的绞杀中互相对视。

他的手已扼住萧景琰咽喉。

萧景琰紧促的喘息,落在蔺晨的面孔上。

他所熟知的,靖王眼中澎湃淋漓的月色,忽然涌入了江河。

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,倾尽全力寻找一击必杀的弱点和裂缝,像两头不知为什么而争执,又至死方休的兽。

是蔺晨先宣告了失败。他知道自己若再进一步,一切就结束了。
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
蔺晨似是疲倦,又似漠然,他丢开那把已经无用的扇子,仍旧将自己暴露在萧景琰的剑光之下:“若是这样,愿不愿意听我说?”

他颈上流出的鲜血染满衣襟。

长剑坠地。

御赐的利器,可以用来平定风波,亦可以用来掀起动荡,只看它握在什么人的手里。

而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南境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的地上,朝堂上的万丈荣光,沙场中的铁马冰河,都黯淡下去,辉煌不复。

遮天星辰乍落乍起,万丈红尘方生方灭。都是一念之间。

没有剑,没有死,没有背叛,只剩他们和已走完的、未走完的旅途。

他们以酒指点山河,以茶消遣寂寞,以皓月千山承接压城的甲光与蔽日的浮云,但清江水毕竟东流而去,又有什么人可以阻挡?

有人在外叩门。声轻。

人的喊声则是响的,透着骄纵的嫣然:“景琰哥哥!”

 

 

 

TBC




01. “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,怎舍得你叠被铺床”,阁主忍不住把这事透给列战英,所以小将军吓得呆了。


一直忘说,因为是朝代架空的,所以所有引用的诗文词句都没有思考过朝代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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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太太不要走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