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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3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 

 

 
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 
  

 

 

 

三、

 

 
 
 

 

 
 

 

萧景琰在做梦。

 

许多前尘往事,碎成片段,散落在金陵城外的护城河。红日西落,搅乱满城金粼波光,温柔地照耀这个梦境。

 

怎么样,还打不打?林殊虚拉开朱红的弓,弓弦在天空里划出满月的形状,他满脸兴奋,大渝进犯,我这把御赐的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……

 

皇帝盖了玺印的旨意摊在面前,母妃细声细气在身后跟着劝,东海出使,同样事关国祚……

 

悬镜司夏首尊双手捧上案卷,赤焰军意图谋叛,宁国侯力挽狂澜……金銮殿上皇帝盛怒中掷出一张信笺,轻飘飘落在绣着金龙的地毯上……

 

祁王长身玉立,执了狼毫的笔,在书房临诗。王妃似嗔似怒地抱怨,仔细袖子……祁王恍若未闻,在泛着碎金光泽的纸上挥笔写长安望断,写关河梦冷,写无人会、登临意……王妃却问,上回答应了给我写的呢?祁王握了她的手,一个字一个字写,拣尽寒枝不肯栖……

 

窗外高公公那苍老慵弱的声音又响,仿佛一枚钉子,在萧景琰的脑子里,一点点往深处凿:圣旨到……

 

他知道这个梦快要醒了。

 

他曾无数次的梦到这里,祁王府夕阳晚照的长廊,栏下铺出满眼的姹紫嫣红,蜂蝶却把绣出的牡丹当成了真的,伏在禁军制服厚重的衣角上。

 

祁王细长的眼尾低垂下去,温顺可亲。他端起酒杯的手,那么稳。如同每一次高台宴饮,满座衣冠胜雪,英才济济,欢喜无限。

 

祁王望着那杯清酒,不出声地微微一笑。儿臣遵旨。他叹息一般的说……

 

萧景琰痛得连呼吸也为之停滞。

 

无数次他从这个梦境里惊醒,窗外长夜静寂如死,他凝视着黑暗,等待一缕晨光熹微。

 

这次醒来却不是夜。

 

正午烈日,在眼底烧灼出明亮光斑,他眨一眨眼,眼前金星乱闪,头疼欲裂。

 

闭目深吸了一口长气,再晃一晃头,头更疼了,但目光所见,逐渐清晰。

 

“公子醒了,请饮一杯茶。”

 

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童,捧杯奉上。悠远的草木清气自盏中逸出,涤荡梦中血腥,令人心神一畅。

 

“你家先生呢?”一口饮尽,萧景琰拉着小童问话。

 

小童朝雕花窗格外一指,“少阁主在练剑。”

 

萧景琰沿着他指的地方望去,外间山林耸峙,雪海苍茫,一人一剑,如在云端。

 

蔺晨向来不习惯被人看着练剑,是以萧景琰衣袂拖过门前的声响一起,他出剑的手就不自觉停了下来。

 

不想这位靖王殿下大大方方地问询道:“武功机要,不知可否一看?”

 

蔺晨挽了个剑花,将长剑收在背后,笑道:“粗人手底下没有轻重,只怕伤及公子。”他为避阁中弟子耳目,已不再称呼萧景琰为殿下,斟酌半日,称呼公子虽然太嫌不敬,倒也没其他法子。

 

他说的是客气话,萧景琰却当真了,淡然道:“伤着了算我的,与先生无涉。”

 

蔺晨听罢,便将那三尺的青锋横在面前,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。

 

萧景琰腰间玉饰上的璎珞,随之微微摆动。这类花俏的小把戏令他不胜其烦,扭身欲走,蔺晨又拦阻道:“公子还要不要看了?“

 

剑尖划开半个圆弧,洋洋洒洒,铺陈开去。腾挪起落之间,那一点剑尖上的细芒,几乎连成长线,绵延不绝,勾勒出浩荡画卷。众生万物,皆在卷中。

 

剑意骄纵。金声飒飒渺渺,带出漫山遍野肃杀嗡鸣。青光撒开巨网,在画卷上更添几笔浓墨淡彩。萧景琰只觉得胸中豪气激扬肆掠,仿佛一瞬回到旧年沙场点兵时,马蹄翻飞,声如雷霆,冲撞嘶喊直上九天。

 

铁马冰河,何等壮怀激烈?

 

光影回旋。激昂战意忽然婉转,历经杀伐的剑尖上,鲜血逐渐沉凝。萧景琰眼看着那血珠,沿着锋刃逐渐滴落。朝堂之下波涛暗涌,四面强敌窥伺,敌在何处,友在何处,谁能与我,恣意一战?

 

他已许久、许久未感受到血战的豪情。

 

面前挑起战端的少阁主,使完了一套剑法,还能好整以暇地抛过来空的剑鞘:“殿下号令万人,三拒大渝铁骑于潼关。赫赫功绩早有耳闻,却恨无缘得见。今日定要请教。”

 

“我不占便宜,”他忽又狡黠微笑,换了左手拈住寒光闪闪的剑锋,只将磨钝了的剑柄指向萧景琰:“无刃对无刃,单手对单手。”

 

萧景琰立时展袖扑出。蛇皮鞘上朴拙的花纹几乎抵在蔺晨眉间时,又堪堪止步。

 

蔺晨向萧景琰投出探究的一眼。

 

“我若胜了,先生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。”

 

“自当如此。公平起见,若我胜了,公子需得听我说一件事情。至于相不相信,答不答应,随意。”

 

萧景琰抿唇沉默,手中剑鞘,已然送出。

 

他的武学是祁王亲自挑选严师教授,走的是实用大过好看的质朴路子。在蔺晨还笑眯眯地摆漂亮架势时,萧景琰已不由分说,攻出七剑。每一剑,都是杀招。

 

蔺晨在密不透风的剑网里左支右绌,每一刺都能险险避过,但剑鞘冷寒的一点,如雾霭起于山岚,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,始终不离他眉前三分。

 

“殿下好大的杀气,”钝器相格,发出沉闷的鸣响,蔺晨还有闲心调笑:“剑鞘虽杀不死人,但这一击敲在脑袋上,不才恐怕得傻上个一年半载。”

 

十几剑刺出不中,换了任何刚满十八岁的少年,早就不耐烦了。加之对手以言语撩拨,阵脚难免失序。

 

然而萧景琰面上连半点波澜都不起,一招失手,眨眼间已踏踏实实换招再攻,一副不把蔺晨斩于马下就绝不停手的架势。待整套剑招使完,心口处积压的郁结和杀意,仿佛也伴随着招式流淌出去了,心中渐渐清明。不知不觉,连手下的动作,也流畅几分。

 

蔺晨冷眼旁观,心道,人人都说靖王端肃,性情似重峦高峨,难以亲近,试来试去,此话的确不假。

 

双方又换了数十个回合,蔺晨终是先耐不住性子,长剑回收肋下,以腕力上撩,取萧景琰咽下。

 

萧景琰举鞘来挡,眼里方始现出一点惊异。琅琊阁的这位少阁主,待人接物的风姿,总是清雅温文,深林隐士的做派,看他这般空手与人缠斗,又一扫君子其方,有些悍勇之气。

 

蔺晨的指尖,险些擦过萧景琰喉间皮肤。血管在其下奔腾的热气,侵染上他的手指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玉一样洁净的皮肤看,看那隐藏的脉络,如何奔流?想那坚硬的质地,能否深入?

 

肌肤几乎要着了火。衣袂搅缠在一处,拧起斑斓的彩带。蔺晨还担心绞得不够紧似的,夸张地扯一扯袖子。

 

萧景琰的眼睛里,布满夜一样深沉的黑。这场比试已远超出了他所预料的界限。他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亲近的对峙,两者都货真价实。

 

“殿下……”蔺晨还在扯着衣袖拉他,“这打到半夜也打不完。不如我先把要说的事说给你听。”

 

突然回过神来的萧景琰,急急抓牢了另一半袖子。现在他们站在练武场上拉扯的样子简直像两个稚子卯起力气在拔河,幼稚得要命。

 

蔺晨还在说:“你肩上伤口颇深,严寒天气难以愈合,是而我在你的茶里,多加了一味药。”

 

他突然提起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事,萧景琰未免迷惑,一双眼睛瞪圆了望着他。

 

“皇子殿下伤在我们琅琊阁手里,在下是自然要尽心竭力将你治好的。这种药嘛……”他停一停,眉眼里漾起笑意,如层叠碧波,悠悠荡远。

 

“这种药叫蜚蠊,殿下想必是见过的,三五只虫子炒制干燥,再碾磨成粉,和茶汤一同送服,有促使伤口愈合的奇效。”

 

蔺晨一面说,一面看见萧景琰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,霎时转白,不多时又涨红了,眼中厉色,几欲在他身上剜出百八十个洞来。

 

他忍不住想笑,又碍着面前这位皇子的面子,将两手一摊道:“我说完了。殿下输了。”

 

萧景琰低头看去,心口处的衣裳已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,不由气道:“无赖之极!”

 

他眼角至耳廓,一并恼得好像初春桃花,礼也气得忘记行了,甩手就走。两人的衣服还缠在一起,蔺晨被他带着连跑出好几步。

 

“这是要带我去哪里?”他含着笑问。

 

萧景琰又忙着去解衣裳,人急起来,手亦不听使唤,费了许多工夫才解开。这回连个白眼都懒得抛给蔺晨,扭头朝屋子里去了。

 

蔺晨在皱巴巴的袖管里抄着手,不忘对那背影提醒:“公子,茶记得喝啊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 

 

TBC

 

 

 

 
 
 
 

 

01. 蜚蠊就是蟑螂,真的可以做中药喔【认真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5

耳语:

 

蔺晨/萧景琰 

 



 

重山不度 

 


 


 

五、

 

 

 

 

 

书童近来往蔺晨处去的次数很频繁。

 他有时替蔺晨收拾书案,有时带几本书来请教,更多的时候,是前来禀报:今日萧公子去了何处,做了何事。

 皇帝的第七子并非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轻易动摇的人。他依然常常在阁内各处转悠,试图挖掘一些秘辛,或是求见蔺晨的父亲。

“但是,”书童露出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思索表情:“但近日他倒更多往书库去,似乎转开些心思了。”

蔺晨自信道:“釜底已抽了薪,只待水冷。他自己早想明白了,只是这股心气,不容易下去。”

 书童撇撇嘴:“少阁主说得也太无情些,一夕间骨肉兄弟满门惨死,知交好友身无全尸,这心气换了谁也吞不下去。”

 蔺晨瞪起眼睛,正要驳斥他一句,话到嘴边又收回去,换了口气道:“罢了罢了,你去请他来。”

正谈到此处,门外有人以指节叩门,低声道:“蔺先生。”却是萧景琰来了。

蔺晨请他进来,两厢刚寒暄了几句,萧景琰已直入正题道:“在下想借阁内几本书一阅,只是侍从说,几本书都在先生私人书房内,没有先生的首肯,不便借出。”

 蔺晨忙道:“公子如有所需,尽可去取。”又对书童道,“你带萧公子去。我的书房之外,不必再叫侍从跟着。”

 萧景琰道了谢,便带着小童退出。

 冬日天气冷,人一坐下来就不愿意动。蔺晨自己理了些旧方子,发觉书童始终没有回来,大概是被萧景琰在书房留住。他乐得安稳一天,也没有去叫。

 如此耗到天色将晚,外间突起一阵嘈杂之声。琅琊阁内一干人等,素来行事井井有条,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,蔺晨叫了人来问,才知竟有杀手在书房内行刺靖王。

 他心里不由一跳,思及山下那一桩无头公案,匆匆往书房去。

 侍从同医士们早已赶到,正在检视萧景琰肩上伤口。蔺晨立在旁边问了两句,得知并无大碍。

 书房距离阁中机要之处甚远,刺客是琅琊阁中人,猝起发难,一时倒没有人发现。幸而那刺客学艺不精,一击不得手,已失了先机。萧景琰差遣了书童来通报消息,独力将刺客擒下了,只是肩上旧伤口,难免崩裂。

 蔺晨瞧着医士一层层揭开萧景琰衣裳,层叠绸缎绫罗落在腰侧,如流霞涌动分合,揭开其后轩轩然朝阳般的曙光,忽然打断道:“都退下吧,将这刺客押下去审问。”

 医士愕然道:“公子的伤口……”

 蔺晨不耐道:“我自会处理。”

 霎时众人不发一语,鱼贯而出。

 待人退得远了,萧景琰才淡淡道:“少阁主为何这样瞪着我,这刺客并非是我的安排。”

蔺晨伏下身去,替他一圈圈解开旧绷带,沉吟良久才道:“那日琅琊山下的刺客,亦不是出于你的安排?”

 萧景琰讥嘲一笑:“我麾下只有血战沙场取敌首级的士兵,从来没有这样行龌龊手段的刺客。”

 “那日我因此而责怪公子时,公子为何不辩解?”

 萧景琰倒不好意思实话实说,只得敷衍道:“当时同先生仅仅一面之缘,一时责怪,亦不值得在意。若日后有缘,先生自会知道我的为人,若无缘再会,又何必多费口舌。”

 蔺晨冷笑道:“殿下倒是光风霁月,为人磊落。”心中不悦,已表露无遗。

 萧景琰不料他发这样大的脾气,两人一时冷场。

 书房内不能燃炭火取暖,萧景琰衣裳又不齐整,坐了不多时,便冷得微微发起抖来。蔺晨看着他面色逐渐转白,只是忍着不说话,心里又逐渐软化下来,动手替他解开绷带。

 敷料撕开时,萧景琰皱了眉,扭过头去不看。这样子简直孩子气,蔺晨不禁微笑道:“忍一忍就好。”手下愈加放柔。

 处理完了伤口,蔺晨又道:“若是有皇子意图取你的性命,琅琊阁内恐怕也不是十分安全。你以后若要看书,不妨来我这里看,我房内私藏众多,卷帙浩繁,阁内众人没有不羡慕的,包管你看个够。”

萧景琰听了他的话,第二天一早,果然就来了。

 蔺晨请他进去,推开书房内密阁,将那一架一架的书籍指给他看:“我忙着收集,真正研读过的却不多。偶尔看见人家在书里写山水巍峨,心生向往,就往往把书丢下了,想着该去亲眼一观。知与行,总难合一。”

 萧景琰抿唇微笑。他幼年时跟在祁王身边长大,祁王府内亦是书山书海,堆砌满室。祁王爱史,王妃则偏好各种话本戏文,两人的书杂放在一起,萧景琰整日流连忘返,各种杂书,都是信手抽来就读。读到西江水照西江月,江南风绿江南春,少年人也忍不住展望,终有一天,会离开皇城宫禁,将这河山的每一寸都踏遍。

 而如今,那些书早随祁王府的倒塌而付之一炬。萧景琰念及此处,心内微微刺痛。

 蔺晨拣了几本书在手上,回头望见萧景琰在出神,知道他想起了甚么事,却不好开解。

 一时房内声响俱寂。

 “往事不可追,同样也不可忘……”良久,萧景琰终于开口,他朦胧的面目藏在袅袅攀升的熏香之后,眉宇敛尽了如烟似玉的寂寥,远处山影重重,铅云一味往人间沉堕。

 蔺晨突然想去拂开他眉间落寞。

 但萧景琰已在转瞬间错开眼神。

 “先生可有奇书珍本,推荐一二?”

 蔺晨无意识地将手上那本递出去。萧景琰伸手来接,墨香绕指,书底荡开杳然清风。

 两人指尖在青色封面上碰触时,蔺晨才看清书名,竟是书童前日来还的凤仪亭话本。

 蔺晨窘然非常,朝后收回手道:“弄错了,并不是这一本……”

 萧景琰已捏住那书册一角,好奇道:“先生这里,怪书倒很多。”

 蔺晨心思急转,已换了话题:“吕奉先其人其事,你大概知道些罢?”

 “史书记载,略知一二。”萧景琰眼底闪过狡黠神色:“野史当中的,知道的当无先生所知广泛。”

 蔺晨不理他揶揄,续道:“三国志里曹孟德生擒吕布这一节,吕布说,缚太急,小缓之。到了后世演义,这句却变成了缚太急,乞缓之。一字之差,盖世的英雄,就成了贪生怕死的宵小,公子可曾想过其中云泥之别?”

 他娓娓道来的声音里,有说书人一般的苍凉。更藏了深意,在字外余音。

 “天下分久必合,兴之勃者,其亡也忽。史官工笔,到底握在活得久的人手里。”

 萧景琰在内敛而英气的眉下,抬起眼来看他:“谢先生好意。”

 萧萧风雨声,落在疏窗。

 书童来点灯时,蔺晨在洗茶,满室清香。

 茶是旧茶,哥窑青瓷瓮盛;水是雪水,山顶梅枝采摘。煮茶的人不疾不徐,有一双不沾尘的素手。

 斟在杯里,千峰翠色,尽为一盏凝光所夺。

 “雨夜无趣,公子就来与我对弈一局罢。”他一手递茶,一手递过黑子。黑玉质地,打磨得温润。

 萧景琰正给一套旧书简重新串起韦编,推拒道:“你等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。”

 蔺晨无聊之极,举了灯来看:“旧书自有旧的道理,你非要将它补掇完全,反而失去原味。”

 萧景琰凑近了灯光,仔细辨认竹简上的字,几缕头发,险些撩到火上,吓得蔺晨又将灯烛拿开了。

 萧景琰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你拿得近一些,晚上我瞧不清楚。”

蔺晨叹了口气,抄手将书简夺下了,“要补天亮了再补,黑灯瞎火的,你给我补坏了,岂不更加糟糕?”

 这话一说,萧景琰才恋恋不舍地转头去看棋盘。

 “素闻琅琊阁内国手林立,我技艺不精,先生可不要取笑。”

 蔺晨正要说话,旁边小童笑道:“少阁主不擅术数,是有名的一手臭棋,公子不必担心。”

 蔺晨恨得拈了棋子去砸他,小童一路跑着退出去。

 萧景琰捧腹而笑,手中一子,已落在棋盘上。王者指点江山的意气,溢于言表。

幼时喜欢读诗,不求甚解。文人墨客写多情早生的华发,闲敲棋子的灯花,相逢意气的年华,字字进到心里,难免好奇,难免艳羡。然而山水可以亲身去看,歌舞能够亲耳去听,只有知己年华,始到今日,棋逢敌手,才知其妙。

 蔺晨不擅术数,萧景琰棋路大开大合,两人皆不是纠缠于边角得失的下法,落子飞快,方寸棋盘间,局势数次激荡倒转,一时竟不能决出高下。

 深夜书童去而复来,却见两人倒在案旁,竟是都睡着了。再观案上棋局,不知是谁输了恼羞成怒,已将大部分棋子扫落在地,黑白混杂,观不出门道,倒真成了一局臭棋了。

 


 


  

TBC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7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


七、

 

 

 

古道行人稀。

南境的春意,降临得毫不含蓄。雨水节气还未到,树梢新绿已在道间招摇着大肆蔓延,仿佛一觉醒来,就改换了人间。

唐停在这里经营旅店,已有十年。他跪拜过天子南巡的御驾,也曾有幸窥见琅琊榜上第一美人的容颜。旅店的老板,总是比旁人多一些机会见到奇怪,或者难得的人事。

但二月初的大理才刚刚从冬季苏醒,尚且不到有热闹可看的时节。

唐停拨弄着算盘的珠子,打了这天的第十七个泪眼朦胧的呵欠。

悠闲自得的马蹄,在门前响了一声,两声。求偶的鹧鸪高亢地鸣叫,行不得……行不得……

但那马蹄声更近了。

唐停睁大了一双模糊的泪眼。

飞花垂柳,热热闹闹地妆点了春城。大理春色天下知闻,多的是繁花似锦,碧水清波,少见的是灿若桃李,俊逸如竹的才子与佳人。

暖晴初盛,当头策马而来的白衣青年,早已换上了时髦的春衫。飘起的是西子湖畔浣洗的越纱,折坠的是锦官城中纺织的蜀锦,广袖随风铺展,银线绘成细密秀气的湘绣,日头下熠熠生辉。好看归好看,唐停在心里琢磨着,难免失于轻佻。

那漂亮得太过轻佻的年轻人,微歪了头,去牵并辔而行的另一匹马的缰绳。孰料鞍上的骑士极轻巧熟稔地拨转了马头,不着痕迹地擦身避开。

骑士的穿着,显得稳重低调许多,箭袖束腰的劲装,整个人隐藏在青色斗篷里。这两个人,一个像是希望没人看得见他,一个却巴不得被全城人都盯着看,为何能同行?

唐停觉得,这是开年以来,他遇见的最有趣的客人了。

白衣的青年“啧”了一声,复又伸手去抓缰绳。骑士大概是厌烦了,扬起小臂扫开。他挥动手腕的动作也雍容得像是在临摹诗画,搭在手背上的袖缘随着动作翻起,露出里料错彩缕金的暗纹。

金缕玉衣,竟是簪缨子弟。

唐停开始觉得不太有趣了。

但那尚不知死活的江湖白衣,更加张狂起来,驱马凑近了骑士,乘着世家子一时失察的当口,握住了那窄袖下皓白的手指。

骑士瞪了他一眼,而青年丝毫不以为意,在骑士耳畔亲昵地说了句话,随即双手合拢,将那修长的手指,连同织金的锦缎,包裹在自己掌心里。

他做得自然而又含情,像是一捧白雪,生来沉溺于对天空的触摸。

 

两匹马亲亲热热地并头行至面前,唐停听见骑士开了口,斯文有礼的金陵官话,还带一点秦淮河畔、寒烟衰草的凄迷,“可有房间,供我二人借宿一晚?”

唐停想,如果我不是要走一场大运,那么,就该是要倒一场大霉了。

 

信鸽来时,蔺晨还拉着大口喝水的萧景琰,在和他辩论茶叶的好坏。

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茶叶也和美人一样,为年华所限。狮峰龙井,雨前太涩,明后太老,一个像毫无风情的幼女,一个像垂垂年迈的老妪,都算不得正当时。”

他捧了青瓷的茶盏,冽冽清辉,尺寸毫厘之间回荡出风雪潇潇: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惟有雨水之后,清明之前这三十余日里,才产得出水天一碧。”

萧景琰接过来,仰头一口饮尽,板着脸将杯子掷回去。那杯子上绘着栩栩如生的荷,是丹青妙手,因缘偶得的,蔺晨慌忙去接,青瓷盏掉在怀里,噗咚一声。

“焚琴煮鹤,对花啜茶……”蔺晨摇着头叹息,此时两只白鸽,扑扇双翅,拍打着窗棂。

蔺晨笑道:“不必再一副心事深重的模样,你等的客人已到了。”说着开了窗,放鸽子进来。

萧景琰拆下信鸽脚上竹筒,展开里头纸卷。

蔺晨瞧见信件上封了火漆,上头隐约压印着东海卫戍将军的纹章,心知事关朝局,也就避了开去,专心打量自己那封短笺。

他们吵吵闹闹跋涉了千里,此时倒也安然无话,只听见炭炉上煮着的茶水,咕嘟冒着热气。

过了半刻,萧景琰将手里信笺团成一个小纸团,远远地丢开,仍是不说话。蔺晨抬眼看他,皇子殿下脸上的愁绪不见少了半分,更多了些愤懑。

蔺晨只好道:“看完了就烧掉,以免被人拾得了,大做文章。这还要我提醒殿下吗?”

萧景琰冷哼一声,“我倒想有人大做文章!”

“茶能静心,殿下喝一杯罢。”蔺晨全不以为意,俯身取来杯子,又斟了茶递给他。

萧景琰一言不发地接过,望着那杯底,一朵含苞的荷,姿态妩媚地立在澄碧之中。清风拂过,莲叶随水波微微摆动。

不是荷动,而是水动。

不是人动,而是圣心在动。

圣心已变,身在朝局中的人,又怎能不动?

他曾跪在九重殿堂上质问当今天子,祁王何罪,赤焰军何辜?武英殿檐角的金铃,是唯一敢附和的声音。祁王破格提拔的御史,赤焰军中成长起来的栋梁,持芴肃立的满朝文武,寂寂无声。他们几乎不掩饰打量七皇子时的眼神,带着观赏扑火飞蛾的惋惜和怜悯。

“茶能静心……酒却能热血。先生可愿陪我喝一杯吗?”

什么时候应该喝酒?

西出阳关后故友重逢、一掷千金换红颜在侧、驰骋沙场能血战而回、凌烟阁上拜相封侯……

也或者,只是求一醉方休。

然而南境的酒,酿造出春风的香气与春花的颜色,太难让人喝醉。

但萧景琰终于有些醉了。一个人只想着醉的时候,总是能够喝醉的。

花灯在窗外摇动,对影成双,星子一般铺撒在河面上,点亮笑语欢声的俗世。

“更换东海卫戍将军的的旨意,已到了徽州。原卫戍将军姓林。”

可惜喝醉的了皇子仍在忧心朝局,无心去看那美景。

蔺晨隔着桌子,用掌心稳住萧景琰不断下坠的脸颊。那忽闪颤动的睫毛,蝴蝶一样扫过他指间,带来温驯和缓的湿气与暖意。

“真的醉了?可不要等醒了酒,就来砍我的头啊。”

“胡闹!”靖王殿下如此口齿不清地斥责,忽又轻启了双唇,露出雪白牙齿,朝蔺晨展颜一笑。唇齿间桃花煮酒的香气,熏染满室。

“从前祁王兄,也总爱说我胡闹。”

蔺晨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。

唇似桃花,人似桃花否?

人还在说煞风景的话。桃花要是能说出这许多的无聊事来,蔺晨气呼呼地想,我就把花全酿了酒,喝个干干净净。

可惜他不能把萧景琰酿成酒,永远地带在身边。

“云南王穆深,祁王案后已三请丁忧,希望父皇收回穆府挟制南境十万兵马之权,另行指派将领……”

“陛下如何批复?”

“夺情不准。”

“事不过三,穆深也该明白了。他还是得做他的云南王,若此后踏错了一步,赤焰军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“云南毗邻大楚,青冥关决不容有失,父皇却还在想如何削减南境军力……”

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从不讨论时局,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,醉了的时候又讨论得太多,似乎醒来之后就可以装作遗忘。

“南境军浩荡十万,几乎可算是穆王府的府兵,皇帝对其忌惮之深,只怕不下于赤焰军。”蔺晨说到此处,也自斟自饮起来:“你当皇帝将你丢到云南来整饬军务,巡视边界,存的是什么心思?这一桩事,夹在天子之威和云南穆府之势当中,决没有一个人能办好的。只是你得罪了穆王爷之后,皇帝罚你替穆府上下出气时,较为顺手罢了。”

萧景琰的声音逐渐低下去,“父皇罚我,已罚得太够了……我还能怕他什么?”

他低垂的双眸里,倒映着河面灯火,光影憧憧,像含着明亮的眼泪。

若是能一层层剥开烛火,剥开暗流,剥开请长缨的壮志与踏雪霁的清歌,那琥珀色的眼底,会不会立着一株待采的荷?

 

打更人又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,他们并肩站在石桥上,看飘渺河灯,随水流逝去。萧景琰已醉了,但他仍站得很直。

“谢谢你来陪我喝酒。”

靖王这样对蔺晨说。

他一身锦缎华服,如流华穿云,在桥上映着亘古寂寥的孤月。或许是他实在长得好看,又或许是那清雅温煦的金陵官音太好听,卖花的小姑娘,总络绎不绝来求他光顾生意。

蔺晨年少声名起于江湖,亦是得过满楼红袖相招的人物,此时也不免心生妒忌,在一边闲闲地问,“买了什么?”

萧景琰将手上那树藤编织的篮子,一股脑递给他,“全买了。先生有喜欢的吗?权作谢礼。”

蔺晨不接,微笑道:“公子不嫌太敷衍些?”

萧景琰竟真的低下头去,在一篮子珠翠和花朵里寻找起来。

若是当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知道,我让他富有可敌天下,现时仍统率东海十万大军的皇子,站在一座破烂的石桥上,从脂粉筐里给一介白衣挑选礼物,他会不会砍掉我的脑袋?

念及此处,蔺晨几乎要失笑,正预备出声拦阻,萧景琰已将手上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物事,递到眼前来。

“这个好,我瞧南境的人,都喜欢戴着。”

他望着蔺晨,眼角的醉意和唇畔的浅笑,都融化成月光。

年轻的皇子手里是一个模样古朴的耳饰,银环上镌刻了松柏常青的纹样。

蔺晨想,那或许是一个皇子最深切的希冀。

 

 

 

TBC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9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九、

 

 

 

春宵苦短,易逝仿佛白日一梦。既不曾真正睡着,也不曾真正醒来。

窗外有人在吹一管洞箫,清平乐的调子。似乎是匆匆削竹而制的乐器,其声哀怨粗粝,不堪久闻。奏乐之人的技法更是糟糕,三两错音,钻到蔺晨耳朵里来。

长于丝竹管弦的少阁主,在榻上翻了一个身,又翻了一个身,恨不得将耳朵堵个严实。

“真是绕梁三日,余音不死!”他恨恨地咬着牙,身侧忽然有人接话道:“祸害遗千年,先生不也是同样?”

他的声音低而复低,几乎要沉入箫音里。尾韵轻得像是竹叶点在碧水上的涟漪,漾开的是草木的清丽,回旋的是波光的寂寥。

清平乐曲调又起,少女在廊下,遥遥以歌相合:“画屏斜倚窗纱。睡痕犹带朝霞。为问清香绝韵,何如解语梅花。”

蔺晨不免抿唇一笑。

何如解语梅花?

何如雪霁月下,青年叩窗的一支梅花?

他笑得不怀好意,肩上散发随之微微颤抖。七皇子一语不发,拖曳着宽大的衣袍,板着脸步下床榻。

良宵一夜,微风将房外花苞,吹送满床。蔺晨跟在后头,挥手去拂落在萧景琰袖摆上的繁花。

萧景琰走了没有两步,被他扯住衣裳,险些踉跄栽倒。蔺晨不料他一介武将,能失神至此,长臂一展将人扶住了,两厢潮热的肌肤,擦肩一样相触,又迅速地分开。

那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尽情的欢愉,和入骨的热汗。

不是落花离开枝头的凄惶,不是秋雨打湿雁羽的萧瑟,不是寒风阻隔归途的无由,而是一朵盛开的白雪,在漫长的流浪之后,终于跌进天空的簇拥。

“先生摸够了没有。”

堂堂大梁朝皇储,忍了又忍,带着薄怒开口。

他坐在满榻花苞之中,眉似墨画,唇如点漆,明明有些狼狈疲倦的样子,却比花更显出几分拂了一身还满的风仪。

蔺晨忙道:“殿下说够了,那就是够了。”

萧景琰正拆开散乱的发髻,听他这样说,随口便道:“那我要砍了先生的脑袋呢?”

案上放了竹篦子,萧景琰拿起来,想梳开打结的长发。沾在头上的花瓣容易拂去,无奈头发睡了一夜早缠绕在一起,梳齿又密,他连扯了几次,篦子都是纹丝不动。

他一贯是有人伺候着束发的,在打扮这类事情上更是耐性不佳,一来二去索性不梳了,“啪”地一声,又将竹篦扔回去。

蔺晨望在眼里,觉着这位殿下简直孩子气的可爱,站到萧景琰身后,捡了篦子,口中接道:“等我先替殿下结妥了头发,要几个脑袋,只管拿去。”

萧景琰被他逗得发笑:“你有几个脑袋?”人却是乖乖地坐正了,背对着蔺晨。

蔺晨先用梳子试了一试,那头发果然缠得死紧,梳齿不能移动。他微微使力去拉,萧景琰痛得轻嘶了一声,倒没有怪罪他,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。

“痛得很么?”蔺晨问道。说话间改用了手指,慢慢捋过他脑后长发,去解那发间死结。

“我年纪小的时候,养在祁王兄府上,王妃嫂嫂膝下没有儿女,总是喜欢抓着我玩。”

“别的倒还好说,只是嫂嫂每每早起见着了我,就要给我编小辫子。”

他阖起眼睛,睫羽在日光下颤动。沉湎于旧事的声气,有浮生若梦的无限眷恋,以及为欢几何的百转愁肠。

蔺晨任那长发水一样流过手指。尚不到二十岁的皇子,鬓角点点霜雪痕迹,倦鸟一样彷徨,岁月一样空茫。

死去的人要怎么复生?流逝的青春如何去挽回?

蔺晨突然道:“此情此景,不才班门弄斧,想念句诗。”

萧景琰料他由束发想开去,必是些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,只道:“本王不想听。”

蔺晨理也不理,径自说下去:“两鬓青丝,为伊染就,今已星星也。”

萧景琰微怔。

他侧头要去看,蔺晨手下极快,已将发髻挽起,随手抽了雪白锦缎,扎起简单的素结。

“我有白头发了?”萧景琰一脸不可置信,“侍女并不曾……”

蔺晨淡然道:“侍女怕掉脑袋,我不怕。”

他将双手搁在萧景琰肩膀上,保持着自然而亲昵的姿势,含笑俯视着靖王仍年轻得耀眼的脸。

“你为什么不怕?”萧景琰仰着头问,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散得极开极圆,锦瑟华年,一时在那双眼中停滞。只剩茕茕孑立的一株荷,孤独立在水天之间。

而蔺晨想去温暖,想要给予他陪伴。

“我只怕人生不能尽欢,只怕天意高不可问,只怕一曲微茫,难度此生,只怕一襟晚照,独斟苦酒。”

“我怕得太多了,所以死,就来不及怕。”

“殿下,你怕什么?”

朝阳已升入朗朗碧空,将尘世每一寸污浊和清澈都照亮。

他生于皇朝。行走于天下最华丽而污秽的亭台宫殿,朱梁为鲜血所染,画栋为白骨雕砌。然而他却始终挺拔如同庭前一株芷兰,风雨摧折,未曾低头。

但他不能永不低头。

是低头,还是死?

皑皑白发与锦绣华年,长久的黑暗与一息的光亮,奇异地融合为一身。

“我怕耗尽鲜血同枯骨,填不满河山。”

千里青风乱翻青史,万丈红日滚入红尘。烟霞在晨曦中涌流四起,勾勒出七皇子陷落在朝阳里若隐若现的面容。浮生百劫,瞬息散失如烟。

 

 

 

剑试定在洱海之边。

蔺晨打理完毕仪容,又拉着萧景琰去喝早茶。萧景琰数次提醒他误了时辰,蔺晨信心满满地回道:“是时辰等着我到,不是我去赶时辰。”

两人慢悠悠到了临时搭建的校场,果然旌旗猎猎,群豪肃立,台上空无一人,台下议论如沸。

侍从模样的玄衣小子,排成长列,自远处驰马前来迎候。离二人尚有数丈时,恭谨地下了马步行而至,抱拳行礼:“见过蔺少阁主,少阁主一路辛苦。”

蔺晨朝萧景琰一笑:“如何?”

萧景琰亦是一笑:“琅琊阁雄踞江南,权势滔天。说你以武犯禁,不算冤枉罢?”

他为隐藏身份戴了斗笠,青纱垂下覆面,蔺晨瞧不见他面上表情,只在那飘摇旋转的薄纱缝隙里,看见脸颊下浅浅的笑涡,一瞬不见。

侍从接过马缰,领二人入座。旁侧议论声纷起,间或一两句,钻到萧景琰耳朵里来:“蔺少阁主身边那位少侠,不知是什么来历?”

“五年前蔺少阁主头一次来时,身边带的是……”

萧景琰落了座,便好奇道:“五年前你来剑试时,也带了人来?”

蔺晨端了茶盏,正在慢条斯理地拂去茶沫,听了这话,险些将杯子也掉下去:“你哪里听来的?”

他做出这种表情,萧景琰便知其中必有做贼心虚之嫌,“悠悠之口里听来的。”

蔺晨硬着头皮答:“上一次来时,有幸得琅琊榜上第一美人云飘蓼同行。”

萧景琰登时大窘,声音中带上几分怫然:“那这在场的英雄豪杰,岂不以为我是……”

蔺晨斩钉截铁道:“谁敢胡说,琅琊阁定然教他知道其中利害。”

此时台上剑试已开,刀光剑影,逼人眉睫。侍从过来低声询问:“何时能够来请少阁主指教?”

蔺晨微忖后才道:“总得让我喝完第一杯茶罢。”

侍从便行礼退去了。

萧景琰觉着这些江湖规矩极有趣,又问:“他们都来问你一些什么事?在剑试上问,难道少收些银子吗?”

蔺晨答道:“在剑试上所问的,即问即答,不用等待三日之期,反而要多收些银子。”

他同萧景琰叙着话,手下不停,已剥出一个橘子,在掌心里捧着,递到萧景琰面前来。

台上刀剑相击的脆响,一时全被台下突然掀起的惊讶声淹没。

上回蔺少阁主来时,天下第一美人素手奉茶,纤指破橙,他尚且不愿意尝上一尝,五年一过,这位眼高于顶的少阁主,竟放下身段伺候起旁人来了?

一时人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这位神秘少侠的好戏。

萧景琰不明所以,但也觉察出异样,偏过头佯装看台上比试,放低声音道:“拿开。”

“这么多人盯着,若是被拂了面子,我以后还怎么再来?算是相交一场,殿下赏个光不成么?”

他手指修长有力,举着一个简直可笑的橘子,几乎要掀开萧景琰面前的纱帘。

萧景琰一则从来拗他不过,二则提心吊胆,害怕被发觉身份,劈手夺了橘子,低声喝道:“别闹。”

这一句里,埋怨的意味倒多过斥责,蔺晨仿佛自己吃了一个橘子似的,先尝到入口冰凉的酸,俄顷那酸便被甜味裹挟着消散无踪,留下清冽的甘甜,回荡在舌尖上。不似酒味,反而令人微醺了。

他指一指远处深不见底的洱海,碧波后耸峙入云的群山,以及山峦与宿霭在湖中如梦似幻的倒影,风景几番扭转,云灭随即涛生,浩阔不可以形容。

琅琊阁少阁主倾了身,在萧景琰身侧附耳道:“下关清风上关花,洱海明月点苍雪。人人都称羡的风花雪月,殿下可曾亲见?”

萧景琰握着橘子,一身浮华俗世里招人亲近的清香,他素来不容人亲近,这次却容忍蔺晨太过亲近:“我不曾来过,只听皇长兄说起。此番得见,多谢先生成全。”

蔺晨续道:“这山水只配清歌与长诗来填补,又怎么能以鲜血填满?”




TBC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11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重山不度




十一、

 

 

 

列战英在城门下钥之前驰抵大理城。

金乌正在西落,巨大的橙金色影子堕向黑色城池以及守卫这座城池的士兵,几乎要压垮大理城墙上旧迹斑斑的雉堞。

女墙上历经战火的伤痕,兵士软甲间没有系牢的搭扣,箭簇丛中,一星半点,已经生锈黯淡的寒光……

靖王年轻的随扈在南境边陲的壮阔景色里,看到埋伏于王朝年事已高的地基深处,腐朽而倾颓的迹象。

那不安的情绪,像初现端倪的夜霜,一丝丝升起,盘亘,绕在心底。

暮色已深,夜色尚浅。月升于东天,草木花朵疏阔的影子,在青石长街上,舞出对影成双的隽逸。
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卷动金陵的风,曾经起于梅岭,将来亦会起于南境。

宽阔的驰道上,蓄积了一日的浮尘和喧嚣,还来不及洒扫。远行而来的骑士和他奔腾的马蹄,更带来了宫城深处炽烈胜血的野心,与寒冷似冰的阴鸷。

穆王府,是不是第二个祁王府?

身侧的大宛马,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,在列战英肩上亲昵地蹭一蹭,表达它的不满意。

列战英安抚地拍着它的头,听着客栈掌柜唐停絮絮叨叨的废话:“那两位公子只是在小店歇了几夜,白日里从不见人影的,小民可不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,军爷,小民这话决没有一句诳人的,军爷若是不信……”

列战英烦不胜烦,正欲打断他的话,耳边突然袭入一人澄明透彻的音色,惊讶且不失从容地唤了一声:“战英。”

他的主君相隔了一丈之外,立在绿意葱茏的树下,微微弯起滚圆的眼睛,笑了一笑。那棵树普通得列战英想不起名字,然而他永远不能忘记它蓬勃的生机与挺拔的枝干,同他的主君如此相衬。

萧景琰一闪而过的笑融合在背后黑得近于墨蓝色的天光里,月色连波,波上寒烟翻腾着逐云而起。

时隔月余,年轻的靖王一扫他跌跌撞撞离开京华这伤心之地时的憔悴、惶惑、愤怒、失魂落魄,他唤着列战英的声音里有无数欲诉而未诉的故事,是金陵城外孤舟独泊,是琅琊山上行路羁旅,然而最终都轻描淡写,化作轻笼寒水的烟云,空照秦淮的孤月,化作重新回到皇子微笑中的,凌然不可侵犯的自持自矜。

列战英恍惚生出隔世的错觉。

他懵懵懂懂地向萧景琰行礼,险些遗忘皇子微服的身份:“殿……公子。”

“进来说话。”萧景琰当先步入客栈,抢在列战英前面跟上去的,是江湖白衣一袭飘扬的素袍,伴着几句不知是调笑,还是抱怨的话:“哎呀,公子御下有方,说是今天,便真的是今天,可惜我还没玩个痛快……”

几串花环并着酒坛,一股脑地朝列战英丢过来。

他颇狼狈地伸出双臂接住了,连马缰也忙得丢在一旁。江湖白衣摇着折扇,对他假模假样地笑,双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:“小将军来的正是时候,劳烦你拿一拿。”

更远处是萧景琰含着薄怒的叱声:“别闹他!”

青年便笑得露出牙齿,唇角勾起,露出几分山野枭兽般的狡黠:“小殿下生气了。”

列战英满怀的东西,就不负所望地掉了下来。

 

 

 

谈国事的时候,自然要撤酒换茶。

什么茶?

茉莉轻佻,俊眉柔媚,雪芽山高风寒,松萝涩苦坠心。

什么茶能配得上家国天下的庄重,又开解前路渺远的迷茫?

蔺晨递过摊开的折扇,上头正奉上白底飞金的茶盏,他的手很稳,茶也很稳。

萧景琰伸手去拿,琅琊阁的少阁主忽又后悔,将扇子一撤,喃喃道:“此茶不好,容我再换一盏。”

靖王殿下凝固在半途的手像是一副画,一副恼得快烧着的画。

“先生别闹了!”

他这样一句“别闹”,几乎每天要说个上百遍,或恼火或气结,有时只是随口而出的薄嗔,蔺晨早已能分辨其中细微差别,列战英却着实吓得不轻,喉咙里噎着一句“还不跪下赔罪”,几番辗转,不知应不应当说出口来。

“殿下若不想我在这里碍眼,我出去便是。”

“先生若是想听,坐下来听便是。”

越纱长袖,行至门前,已经快沾湿院中明亮如水的月华,在话尾处轻轻巧巧地回转。衣衫上沾染的茶香,氤氲逸散。

“那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
茶盏重又奉至萧景琰手前,琅琊阁少阁主在他身侧微笑落座,一场花枪,方才安然耍完。

萧景琰转向列战英,不理会小将军几乎快将下巴掉在地上的错愕,开口道:“战英,你说。”

列战英连张了三次口,才想起该讲的话来,“南境军裁军的旨意,两日前已到了穆王府。”

“这样快?”

“圣旨后行又先殿下而至,云南王府上下,恐怕难免要揣测,您此行名为巡视南境,实是为陛下充当监军之职了。”

“他们怎样揣测,我并不在意。只是南境军若经此裁撤,日后大楚必生异心,这却不能坐视不理……”

他话到此处,蔺晨突然打断道:“殿下待何如?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吗?”

蔺晨问得风轻云淡,微眯的眸光,紧盯住了萧景琰。

“父皇既赋予我巡视之职,我当然有据实上报的责任。”

蔺晨用折扇抵住了下颌,手中的扇面展开,又再度合拢。

那扇上曾题的李从嘉的词句,萧景琰见过一两眼,如今望过去,模糊地看见了当头“白首”二字,与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。

他正待要问,话要出口时,又意识到并不是问这一类话的时候,一念之间,蔺晨已接着道:“咱们这位皇帝陛下,从来只听他爱听的话,殿下同他父子一场,竟还要我来提醒么?”

萧景琰望了他,声音里带着北雁南飞、不知归路的轻愁,眼中是沙场征战、披坚执锐的坚忍,灯影流转中,烛火摇晃成一道光的流瀑,映上他挺直的鼻翼,前尘尽拂的长睫。

“我是人臣,也是人子。为人臣子,不能不说出实话。”

“殿下此言,恕我不能苟同。直抒胸臆固然爽快,说完之后的责任,又该谁来承担?祁王要撤去悬镜司,话说的更在情理之中,可结局又如何呢?不论是人臣,还是人子,总要先说得出话来,才能说实话。”

一言触及萧景琰心中难以磨灭的哀恸,靖王震怒着拂袖而起,永不失仪的流云绯衣,包裹着他消瘦的肩背和臂膀,萧瑟得像几经辗转,终究破碎的旧梦: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

“殿下也只听爱听的话吗?我滚出去了,逝者便可以回返吗?”

列战英已跪伏在地,锁甲历历作响。金铁杂击之声混合在蔺晨拔高了的音色里,更使他的话听起来充盈了不为所动的酷厉。一字一句,宛如刀锋。

他是江湖人,相逢意气就要痛饮高歌,千里留行就要杀人见血,活着是一切的希望,是所有未知的可能。然而死了的人,就输掉所有。

他不同情败军之将,不挽救必死之人,不崇拜翻弄天下命运的皇权,不害怕剜开从未愈合的伤口。

萧景琰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另一个人前,坦白而无从隐藏得像一张纸,一张白纸。

天子的第七个儿子,处处和他的皇长兄相似,又处处和他的皇长兄不同。十七岁开府建牙那天,朝中声势遮天的祁王殿下问他,景琰,你长大了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

他满心是喜悦,天子骄子,万千荣宠集于一身。谁能把这一切夺走?

他答道,我想成为皇长兄这样的人。

祁王的眼里,是平林漠漠,如织的哀愁。

他们在欢宴中登高远眺,秦淮河水流淌出京华,高朋满座,遍地风流。

宫城在远处变成一个庞大的蛰伏着的黑影。低垂着的星月,落在武英殿的檐瓦上。

君似我而终非我。

祁王在微醺的酒意里叹息着,你看那皇城,是什么?

皇城……就是皇城。

而当萧景琰最后一次离开皇城时,他突然明白了祁王当年的话。

那是梦断的关河,是望不见的长安。是皇长子全部理想的出生与埋骨之地。

他总希望能寻到另一个祁王兄。仿佛那是他突然断裂的生命中另一个可以倚靠的府衙和孤城。

他曾以为蔺晨是另一个祁王兄。

可惜……君似我而终非我。

他们不是兄长与幼弟,不是纵容的亲王与恃宠的郡王。

他们是相倚的祸福,相背的死生,相离相弃的信任与欺骗,相忘相忆的庙堂与江湖。

“南境之重,在于云南,云南之重,在于青冥关。”

蔺晨还在说,他一定要将心中的话说完,带着点孺子不可教的谆谆,和飞蛾扑火的无畏。

萧景琰迷迷糊糊地想,这个人,是不是从不会被感情所左右?

“殿下上一千封一万封书,说南境军不可裁撤,都是无用功。南境眼下太平盛世,陛下怎会相信战火瞬息间能够再起燎原?只要大梁失了青冥关,情势立刻逆转,云南全境岌岌可危,南境军自然而然,就得以保全。”

萧景琰觉得这人是疯了。

“青冥关守军数万,扼险据守,怎么能在一夕之间,失掉青冥关?”

“列将军,”蔺晨忽而错开话题,俯视着仍跪在地上的列战英,他声音肃穆,千古兴亡,百年悲笑,沉在清晰又温软的南音里,“皇帝传旨的特使,是否已出了大理城,返回金陵复旨?”

窗外朦胧中下起雨来。这是大理城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
若有似无的絮雨声,像美人含情的手,抚摸着窗棂。

浓云垂地,月色迅速地隐去了。

蔺晨要干什么?

萧景琰还在想。

满室茶香从未如此摄人心魄。

蔺晨的语声朦朦胧胧的,仿佛也要随着细雨,飘摇着,旋转着,打湿苍绿的竹叶,打湿素纸的窗扇,打湿压顶的层云,慢慢侵占整个天地。

琅琊阁少阁主素来精于茶道。他进了门,撤去了酒杯,换上茶壶。

他一面挑选茶叶,一面自言自语。

茉莉轻佻,俊眉柔媚,雪芽山高风寒,松萝涩苦坠心。

那么,他最后端上来的,是什么茶?

我明明喝的是茶,却为什么,觉得醉了?

萧景琰脑中和眼前,逐渐弥漫上浅薄的黑雾。

他的手脚泛着冰凉的潮意,翻滚着,在四肢百骸中奔流起来。

他在扩散的黑暗里努力抓住最后一丝清明,看见蔺晨再次展开了折扇。

扇上的题字墨汁淋漓,肃杀嶙峋的一笔瘦金,刺进萧景琰的眼睛。

白首相知犹按剑。

白首相知犹按剑!

“特使身上……南境军布防图!”

皇七子握紧了腰际的长剑。

“你给了南楚人布防图!你……怎么敢!”

长剑蹡踉出鞘的声音,在萧景琰戎马的生涯中,听来从不曾这般迟钝模糊。

他们谈不上一见交心,也不能自称倾盖如故,他们看过的江南夜雪有融化之时,品过的清茶孤灯有熄灭之日。

纵使白首相知,纵使在棋枰上论过天下,在杯酒里释尽前尘,在宫闱中看淡悲欢。

只能拔剑。

只能拔出自己那锋锐的、饮血的、相伴终生的、唯一可信任的剑来,任由一缕无来由可寻,也无去处可寄的寒光和伤痛,相思和相望,倾心和背叛,结发长生的渴盼和萍水相逢的因缘,粉碎在参与商相隔的凝望,剑锋与剑锋相触的铮鸣声里。

然而剑锋与剑锋没有相交。

皇七子倒在案前。他散乱的鬓发落在额上,像一个缠绵的,疲倦的,梦的尾声。

 

 

 

TBC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12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十二、

 

 

雨也分很多种。

苏子瞻莫听的穿林打叶声,晏叔原独立的落花燕双飞,柳三变冷对的苒苒物华休。

萧瑟处终究要归去,长江水不停止东流,雨,总是伴随着离情愁意的。

琅琊阁的少阁主,在前人吟咏了千百次的细雨中,发出了一声残阳一样哀缓,韶华一样轻凄的叹息。

“芳昼恨短,夜与愁长。”

洁净的白衣在手臂处折出圆柔的长痕,曲裾上的苏绣是花木扶疏的形状,随着蔺晨缓缓俯下的身躯,惶然地凋谢。

萧景琰仍沉浸在他许久未得的一场好眠里,他不能察觉始作俑者以一种近乎于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揽入怀中,烛红的颜色舔舐上他修长的颈项,自绯衣中透出匀停的皎白。

一缕散开的长发落在颈侧,他的面容低垂在蔺晨胸前,打着圈的发尾,也一寸寸滑过光洁的绸缎、起伏的绣纹,消失在襟口深处。

睡梦中的皇七子看起来是少见的温驯无依。

清风卷着珠帘,簌簌如雪落大地。

列战英惊慌失措的声音夹在卷帘声中,听来颇煞风景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蔺晨将手指搭在萧景琰腕上试他的脉搏,隔了一层冰凉的皮肉,滚烫血液在其下涌流。苍白细弱的腕,几乎在诱人折断。

折断它,从此再没有什么高不可望的帝宸,远不可及的长亭,只有饮马的河川,登览的崇山,只有长空中恒槊的长风,凉月下共酌的凉酒,碧血里洗净的碧剑。

寸心是易感的,柔肠是可断的,然而可知、可感、可悲、可叹之外,只有那一层肌肤相隔的算谋,任谁仗剑或执笔,也无法穿透。

萧景琰永远不会随他同去。

“小将军来的,确不是时候。”

他抱着萧景琰立起身来,惹得列战英愈加乱了阵脚,颤颤巍巍的剑尖,遥指住蔺晨眉间,“你把殿下放下!”

蔺晨不禁哂道:“我不放,小将军敢杀了我吗?那么你家殿下所中的毒,该谁来解?”

星子一样闪烁的剑尖,就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殿下住在右面卧房,烦请你帮我开一开门。”琅琊阁的少阁主,笑得文质彬彬,双眸中光华流动,哪里还有半分旁观兴衰荣枯的冷眼。

列战英默然不语半晌,只是站在原地不动。蔺晨抱了人,好整以暇地瞧着他,两人瞪着眼交锋了几个回合,到底是列战英先败下阵来,挪了步子过去拉开门,手里那把剑,倒还不肯收回鞘里,明晃晃地戳在蔺晨眉前。

蔺晨抱着萧景琰转出了门,列战英便亦步亦趋跟他在身后。

回廊百转,灯影摇红,不多时微风携着潮意划破春衫。

蔺晨伸手绕过萧景琰肩膀,替他拢好衣襟,听见这位靖王殿下冷得唇齿打着架,吐字不清的低声咕哝着:“滚出去……”

竟是想起良宵一夜的旧事。

脸上微微地发起热来,他轻咳一声,转头去同列战英闲话家常:“你同你家殿下,谁年纪长些?”

列战英张了口要答,刚发出一个音来,忽又想起面前这人全不足信,是敌是友还辨不分明,忙咬住了下唇不做声。

蔺晨失笑道:“这脾气倒真像你家殿下。”

列战英仍是不应,蔺晨亦不再多言,将萧景琰安置妥善,两人又退出房间。

原路回返时行至廊中,突听得列战英说了一句:“你有些像我们祁王殿下。”

长眉微挑,笑意在那眼睛中凝成夜一样深沉的颜色:“你们殿下同你说的?”

列战英摇一摇头:“只是从前,常遇见祁王也这样照拂殿下。”

蔺晨伸出手掌,接住几缕飘进来的雨丝,再开口时,语调就染上了沾衣未湿的惆怅:“可惜赝品终于现出了原形。”

他总是微笑的唇角,现出几分自嘲,未束的长发为斜风吹散,衬得那笑容无端有些邪气,甜蜜与苦涩,都漫不经心地,浮云般从面上掠去。

“小将军,”青年的声音令列战英想起箫的呜咽,笛的霜寒,某种生来需要清歌或是曼舞来与之相和的乐器,“从来都是世人问琅琊阁问题,今日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靖王……他能够走多远?你希望他走多远?”

以酒相交的朋友豪烈,以茶相交的朋友淡薄,以命相交的朋友呢?

“那不是容我置喙的事。殿下能够走多远,属下就跟随他多远。”

雨将停而未停,庭院中隐隐升起草木的腥气。血的腥气带来死亡,水的腥气却使一些不为人所见的,在暗夜中偷偷滋生。

蔺晨含着笑贴近了列战英耳边,他袖间发梢,何尝不满是冰凉而贴肤的雨意,成竹在胸的傲气,细密地埋在吐字里,“我倒想着,你家殿下,是个适宜坐武英殿中那把椅子的人。”

他在字句的尾音处迅速撤身后退,气味随之淡去,仿佛刚才说出的那句话,是个轻飘飘的顽笑,“有客来了。”

 

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席上。他的目光,停在那个打翻的瓷杯上。

“没有你的茶。”

蔺晨直截了当地说。

客人的声音却很满意。

“我不是为茶而来。”他抛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瓶子,其中一点青绿的颜色,在瓶中闪闪发着冷光。

“你要的冰续草。”

不喝茶的客人,就意味着也不寒暄。

蔺晨接过那瓶子,看也不看就收回袖中,“布防图你已得手了?”

“今早使臣方出大理,我已……”他抬起手,在喉间做出横刀的姿势,“干净利落。东西已出了云南。”

列战英放在剑柄上的手,握紧了又松开。

蔺晨背在身后的右手,朝他比划出一个安抚的手势。

来客和气恭谨,说话的样子却还有点不服输,“少阁主倒是会做生意。你只说了一条使臣今日出城的消息,不费琅琊阁一人一剑,却害得我遏云门下,几乎踏遍南楚。”

 “多走些路,总比赔上性命的好。”蔺晨并不发怒,甚至还很好心地嘱咐道:“大梁朝廷用不了多久就能发觉布防图被劫,回去叫你的主子手脚快些,切莫失了先机,白白跑断了腿。”

客人应了一声是,拱手拜别。他悄无声息地掠上房顶,几个起落之间,就融成天际一道黑色的影子。同来时一样形迹鬼魅,夜栖的鸟雀亦不曾受惊。

列战英在后头追了两步,眼见无望,又停下来气急败坏地回头瞪着蔺晨:“你为什么要给南楚人布防图?”

蔺晨从袖中掏出那精巧的小瓶子打量,淡淡道:“将欲取之,必先与之。你家殿下要保全南境军,必得舍弃的就是青冥关。皇帝昏聩,如何会相信南境势如水火,一兵一卒、一石军粮一匹军马亦不能裁撤?只能靠南楚大军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送往他的御案了。以青冥关一地,换云南平安,这买卖有什么不合算?”

他语气轻巧已极,似乎在谈论一本书的好坏或是一杯酒的浓淡,不值得直视对方的眼睛,正襟危坐地说明。列战英亦曾历经沙场血战而不变颜色,此刻只觉得后颈上一阵一阵地滚下冷汗。

“那么青冥关百姓与守军,又将如何?白白送死吗?”

那株冰续草生机盎然地躺在蔺晨掌心。绿是一种春回而万物复苏的颜色,是南境土壤中,每一株正在争逐盛开的花朵和破土而出的秧苗。

“丧百顷国土与万顷国土,哪个更痛些?死一城百姓与一州百姓,哪个更多些?求其生而不得,则死者与我皆无恨。”

他与萧景琰各自所执的生之希冀与死之决断之间,注定没有胜者。

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固然称得上是一种可敬的勇武。然而天下汹汹,未知孰是,或许我是对的,或许景琰是对的,”蔺晨的声音微弱下去,他曾有过壮怀激烈,亦不免忧心江山谁属,但此时已意兴阑珊了。

初春易老,雪梅易残,往古欢遇不能久耽,独困于今的己身,难抵人世的微茫。

“要起雾了。”

他安静地望向庭院。天际晨曦一抹,灰茫茫的雾气,由竹枝和水塘中弥散开,不可捉摸,不可禁锢。一切人事都显得模糊而明暗不辨。

蔺晨有种雨后新雾一样朦胧的预感,浮雁沉鱼,终将无凭无据地终了在苍山洱海。

 

TB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