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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1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一、

 

 

 

琅琊阁少阁主蔺晨自昆仑山上游学归来,方年满了二十岁,武学精进而诗书饱读,天下才子英豪,打得过他的没他跑得快,跑得比他快的又辩不过他,老阁主还没想起来这个儿子到了娶亲接班的年纪,是他人生中最逍遥的一段日子。

琅琊山上奇珍怪兽、诗酒乐茶,无一不有,然而他偏偏坐不住,时不时就要溜下山去,浪荡戏耍,久而忘归。

前来琅琊阁求问答案的人愈多,琅琊山下就愈热闹,三教九流,游人如织。蔺晨常在不起眼的酒馆里见识到一脉单传的天泉剑法,亦时而在乐坊中偶遇容色倾国的楚馆秦娥。这天下有意思的人太多,然而都是一面之缘,转身即忘。

时近岁末年初,汹涌的来访者渐少,他躲在一家老板手艺忽上忽下的茶馆里点了一壶祁红,闻之气味甜醇,还当是拣了个宝贝,不想入口酸涩滋味铺天盖地,几乎麻痹唇舌。一身白衣以风仪清越著称的少阁主,险些要苦着脸当众喷茶。

蔺晨叫了茶博士来,咬着牙数落:“做生意的人,讲究的是良心,诚信待人,你们家卖的是茶又不是酒,陈了三四年不止的东西,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来客?”

忙得脚不沾地的茶博士,虎着脸回话:“先生太不讲道理。纵是同一杯茶,十人品来,也是十种滋味,你说苦,或见得有人还嫌太甜呢。”

蔺晨倒不料一个门面不过丈余深的小店里,竟有这等打机锋的奇才,一时兴致大起,正要同他论上一论,那茶博士伸了手,将茶壶一抄,转头向坐在邻桌的客人道:“不信,请这位少年人尝尝。”话音未落,已将紫砂壶砰地一声,搁在那少年人面前案上。

外间不知何时落了零星雪片,恰随着风送进来,那少年人怔怔的浑然不觉,只盯着一株斜探入窗内的梅花在看,水红的花蕊里,包裹了一点山雪的寒,映在年轻人的眼底,也就慢慢地泛起红色来,似乎是冷得要落泪了。

蔺晨无端想起旧书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别后愁颜,镇敛眉峰。

茶博士斟了茶水,兀自在催:“先生请试一试我们家的茶。”

年轻人神思不属地端了杯盏,一饮而尽,面上颜色还是淡淡的,眉间一点愁意,仿佛天边冻云,远且澄澈。

茶博士得意起来:“这位先生为何不说我们家的茶苦?”

蔺晨还待再说,身后侍立的黎纲已赶着截断:“少阁主,不要惹出事端。”

黎纲声音放得极低,连站在近旁的茶博士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话,端坐于案前的年轻人偏偏振袖而起:“你是不是琅琊阁中人?”

霎时满座皆惊,十几双眼睛或好奇、或疑问,全部望了过来。

蔺晨暗忖倒霉,一时亦来不及细思,踏上案几,夺窗而出。身后梅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他忧愁地想,这般摧花扫雪,煞风景至极。

上山道路众多,蔺晨特意挑了一条机关遍地的,直上了半山腰,才听见黎纲出了口气:“那人没有追上来。”

“那人是什么来历,你可曾听说?”

黎纲拱手道:“不曾。少阁主若好奇,属下可去一探。”

半山腰云雾缭绕似带,亭台隐隐,像美人含着愁的眉目。山下路途遍布荆棘,不见少年人的身影。蔺晨点点头,又补上一句:“千万别叫我爹发现。”

到了夜里,小雪方停,黎纲去而复返,来回蔺晨的话:“那少年人确是来阁中,问了一个问题。他的来头,也很有些大……”

蔺晨抬手止住话头,打断道:“你先说他问了什么,我再决定要不要知道他是谁。”

“他问的是,”黎纲微顿,正斟酌如何开口,忽而阁中灯花噼啪爆开,此刻本是连呼吸都屏住的极静,两人都唬得一跳。蔺晨心头躁气乍起,指尖微弹,将灯芯削去一大截。

“你说。”

黎纲盯着昏黄欲灭的烛火,忍了半晌,续道:“他问的是,今冬那桩血洗金陵的逆案,是谁嫁祸与祁王?”

琅琊阁与祁王府中门客多有交情,故而阁内众人,仍以敬语相称。但敢于到琅琊阁来问是谁嫁祸的,恐怕有这样胆子的人不太多。

“竟是这位?当今的皇七子本人?还是他手下的门客呢?倒比我想的多些风骨厉色。”

蔺晨叫破这位年轻靖王的来历,本有炫耀之意,孰料黎纲恍若未闻,接着道:“阁主说琅琊阁不问庙堂事,已请他回去。”

蔺晨摸着鼻子,有点讪讪:“这位客人,确实做不得他的生意。皇子之尊,若是一意孤行要个答案,多少金银能令他生出退意?”

“幸而今日摆脱了他,”黎纲则是庆幸,“否则纠缠起来,真是难以收场。”

“他若是想打退堂鼓,又何必滞留山下不走?”

听了这话,黎纲的脸色又阴沉几分。

翌日蔺晨就不敢再下山去。灰云压顶,雪时下时停,更添寒气。他练了一套家传的剑法,倒出了些汗,跑到山崖边上站着吹风。崖边荒草丛生,只余一株红梅还结了花苞,上头压着雪,沉重地低垂着枝叶。

蔺晨推了一掌真气过去,一捧雪倏忽融开,水珠稀稀疏疏落了满地。这时才更显出梅花那种娇艳欲滴的红颜色,像年轻的皇子殿下泛红的眼睛。

看到梅花,有什么值得哭的?蔺晨站在风里思索了一刻,才想起七万赤焰军埋骨之地,叫做梅岭。皇七子原是为了那七万人而敛起眉峰。

这就有些坐立难安了。他素来不理琅琊阁中事务,也不愿沾染夙夜辗转的忧愁,这世上唯独能使他挂心的只有二十四桥上的青眼与红袖。但也总难免有玉山将倾不知谁可挽之的感怀,季子年少只求匹马貂裘的野心。夤夜思及,也偶尔想知道,祁王与赤焰军所背负的冤屈,是否会有昭雪于天下的一天?

正想得出神,侍奉的书童从屋里小步跑出来,牵了蔺晨衣袖,连连恳求:“少阁主,我们也下山去瞧瞧热闹好不好?”

蔺晨大奇:“什么热闹?”

书童回道:“有人在山下打架呢,说琅琊阁弟子也有几名牵涉其中,黎先生已带人下去了。”

蔺晨顿足大叫:“这样热闹的事,竟不叫我去瞧!该打!该打!”说话间,已纵身一路跃下山崖去,竟是连正经路也等不得走了。

他一路奔去找黎纲,黎纲却也急得无法可施,正要来请阁主的示下,两人在山脚撞了个正着。

蔺晨扑面就是横掌前劈,清风猎猎,直欲取黎纲人头的架势。黎纲不敢直面掌风,侧身闪过,却不想蔺晨早料着他有此一躲,转腕又是自下而上一道竖撩,黎纲退之不及,织云锦千金一寸的料子,结结实实在脸上拂了一道。

黎纲甚窘,退下行礼道:“少阁主,现在不是打闹的时候。”

蔺晨笑道:“是看热闹的时候,你却不让我看,难道不该打?”

黎纲这才将今日之事的始末,同蔺晨详说了一遍。原是那位气急败坏的靖王殿下,不知为何看琅琊阁几位弟子不顺眼,两方话赶着话,终至于动起手来,所幸靖王武学上造诣不浅,以一敌五,竟没有受伤。若真伤了皇子,此事恐怕更难了局。但在琅琊阁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,对靖王这规矩还要不要立,黎纲一时拿不定主意,正要去请阁主。

蔺晨沉吟片刻,便问:“靖王现在何处?”

黎纲答道:“还在动手的茶馆内,他倒不急着走。”

蔺晨抚掌笑道:“他正巴望着你带他上琅琊阁立一立规矩,哪里舍得走?”

见黎纲仍在发愣,蔺晨接着道:“若琅琊阁不愿答你的问题,你又不肯就此罢手,该当何如?”

黎纲讷讷道:“再问一次。”

千人千面,也有一千个不同的问题和解决之道。老实如黎纲,会锲而不舍再问,滑头如蔺晨,会潜入琅琊阁自己偷,而执拗如七皇子,要以武犯禁,求得一个面见琅琊阁主的机会。

“匠气太重,机巧不足,但这份悍然决意,算得上罕见。”蔺晨拍掉肩上积雪,如此定论。

“那还要不要带他去见阁主?”

“这人有趣,不妨让我先见一见。”

靖王依旧跪坐在位子上望着那一支斜梅出神。蔺晨眼见那梅花的颜色,比去日更艳,已近凋零之际,时而颤颤巍巍飘落几瓣花叶,落在靖王暗纹盘桓的襟口。

他一瞬觉得可惜,又觉合衬到令人心悸。万卷诗书事业,宁可一夕玉碎,也要谋算到至死方休。

陈年的祁红,亦尝不出其苦。值不值得?

靖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。蔺晨看着那杯里已不再冒出热气,他知道是不能指望靖王先开口了,只好清一清喉咙,带点嘲弄:“雪残风细长亭远,正宜大动刀兵。”

萧景琰缓缓地把茶盏放下。

“到了如今的地步,先生还要劝我归觐九重城?”





TBC



01. "此别要知须强饮,雪残风细长亭。“下面一句是”待君归觐九重城。"出自晏殊的临江仙,少阁主还是想劝殿下回头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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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2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 

 


 


 

 
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
 

 

 

二、

 

 

 

  

 

 

 

青阶下有雪,人声絮絮。弟子们作鸟兽散,角落里掩盖不住好奇的眼神。

 

身侧白衣停云,琅琊阁的少阁主似是怕冷,将双手都抄在袖中,望着檐外喃喃自语:“这雪下得太久。”

 

萧景琰冷哼一声:“下得太少,只怕不够掩埋死人。”

 

蔺晨本意是挑一个平和些的话头,此时只好责怪道:“你这年青人,说话也太不中听。”

 

袍袖舒展,翩然若鸿,萧景琰感到肩头掠过一阵暖意。像一朵疲倦的云,偶然落在肩上。

 

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没有计较蔺晨尊卑不识,他一身玄色衣袍逶迤在雪地里,拖出散乱长迹。高天阔地,剩一人踽踽独行。来路杀伐征战,血气方歇,而前路只余茫茫。

 

年过弱冠的皇子,喝过豪烈如火的酒,也烹过巧夺天工的茶,见识过北燕寒风割面东海惊涛堆雪,却从来没想象过,万丈荣光旦夕断送。

 

若是萧景琰生在江湖,是否会成为一个潇洒恣意的年少公子,是否会……成为蔺晨这样的人?

 

远处一只乌鸦扇着翅,浓黑的影子扑棱着撞在檐角,凄厉地叫了一声,又冲上天去。

 

“鸦鸣不祥,血光祸事将近。”蔺晨望着那乌鸦身影愈来愈小,仅剩一个勉强可见的黑点,补充道:“不妨下个赌注,我若赢了,就请殿下回你的来处。”他看萧景琰无阻止之意,接着道,“殿下猜它是朝着我叫的,还是朝着你叫的?”

 

“先生要是怕了,大可去廊中避开。”

 

蔺晨满脸嫌弃:“殿下的脑筋,难道不会转弯?鸦鸣不祥,让它闭嘴就是了。”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曲,萧景琰只觉得些微寒气扫过脸颊,刚皱了皱眉,天尽处那一点墨色好似烟花破云而出,以锦绣裂帛之势,丝丝缕缕,化作黑羽纷坠。

 

蔺晨昂起头,显出一点得色。这看似随意又剑气纵横的一指,琅琊高手榜上能运用自如的,绝不会超过五人。但萧景琰始终面无表情,眼底甚至带上些不堪其扰的懒怠了。

 

“靖王殿下,要是琅琊阁记录不虚,你今年才满十八岁。”蔺晨几乎泄露出气急败坏,“可是瞧你这个模样,倒跟八十岁的内阁大学士似的。”

 

这一次,稳重端凝如萧景琰,也忍不住把无聊两个字挂在脸上:“先生不管用的是多么惊为天人的手法,说到底不过是杀了一只鸟兽。招式漂亮只是徒有其表,于人于己都无益。倘若我是那只乌鸦,或许还值得惊讶一时半刻,可惜这惊讶,先生也听不见了。”

 

蔺晨只能听见身后琅琊阁弟子,齐齐噗嗤一声。他少时成名,何曾当面受过如此的羞辱,忍不住轻轻冷笑。

 

“那么要是我这一剑是用来杀殿下的,值不值得殿下拨冗一看?”

 

蔺晨终于自袖中伸出手来。执笔和握剑一样长久的手,干燥、稳定,甚至还温暖坚实,骨节上血管颜色淡青,五指秀美得像竹的枝。那是终有一日,要手握武林权柄,掀动瀚海波滔的手指。但他面向王室的第七位皇子不置可否地笑笑,只是再次随意地弯一弯无名指。

 

萧景琰立刻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寒气,凛冽的剑意不像上次划过脸颊即止,而是直直地朝着自己咽喉削过来,力逾千钧、万山无阻——

 

一股喉口的热血,喷溅在萧景琰冻得发僵的后颈。腥气立刻缭绕了满身,蔺晨大开大合地往后跃了几步,不忘仔细敛起飘扬的白袖。

 

“沾在身上,浣衣处的姑娘们那里,可难交代得很……”

 

杀手倒在萧景琰背后三尺。刻了琅琊阁标记的短匕还握在手里,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来了。但那双还没有合上的眼睛,仍死命盯住了蔺晨。

 

 

 

他听见琅琊阁少阁主冰雪一样疏朗的声音,随着风声越来越轻:“琅琊阁共有一万九千零五十七个弟子,每一个都与我说过话,我却不曾见过阁下。”

 

 杀手的喉咙里已流不出热血,伤口迅速结成冰凌。他至死也不相信,从不涉足琅琊阁事务的少阁主,能记住一万九千零五十七张脸孔。

 

 “这一招总算得上漂亮罢?”蔺晨斜睨着萧景琰,靖王正蹲下身去,拔起那把弯如美人黛眉的短匕,似在思索。

 

 “不必再看了,这刀是真的,人却是假的。想来这乌鸦是朝着你而来,且希望嫁祸于琅琊阁。堂堂皇子伤在琅琊山上,刀口又相符,在下要摘清嫌疑,恐怕也得大费周章。靖王殿下是在哪里结下的仇家?左不过你那几位兄弟的圈子去。”

 

 十数个弟子已赶着围上来,蔺晨打发了他们去找黎纲,回头看见靖王依旧拿着匕首沉思,更伸出指腹去试那刃的锋利。他心内忽然涌起一线不安,如同幼时学剑,眼前所见的方向,未必是最后刺中的结果……

 

 靖王像是要令他旧时噩梦归来,反手握住刀柄,将利刃对准左肩。

 

 蔺晨十分丧失风仪地大喊了句:“你找死!”一面俯身去夺。但那刀本就在萧景琰手里,咫尺之距,到底是萧景琰快了一步,蔺晨只来得及抓住他衣袖,眨眼刀尖刺穿冬日薄裘,传来入肉的钝响。

 

 萧景琰肩上插着一把刃长两寸三分的匕首,坐在雪地里,长出了一口气:“倘使我一定要你背这个嫌疑呢?”他勉强支撑住声音不发抖,但面上血色已极快退去。

 

 “少阁主若不想我回京之后父皇追问起伤口的来历,还是劳烦琅琊阁帮忙医治一二罢。”

 

 自诩心思玲珑的蔺少阁主,还是初次被一个他评价为匠气太重的对手,逼到难以转圜的困境。他一副呆呆的模样立了许久,突地笑了一声。

 

 萧景琰竟还在接话:“你笑什么。”

 

 “我笑自己定力不足,明知道你所求何事,还是让你抓住了机会。又笑自己多情总被无情误,担忧着你的安危,可惜连殿下自己,也不担心。”

 

 “栽赃要挟,并非君子之道。先生要骂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萧景琰知道蔺晨误会是自己派杀手前来刺杀,但他早已意冷心灰,更懒得解释。

 

 “少阁主想来并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中去。恳请允许我上山修养半月,待伤势好转,我自会离开,此事绝不会传入第三人之耳。若我所谋之事可成,但凡景琰所有,尽当奉送先生。”

 

 蔺晨不屑,“殿下除了玉牒上一个名字值钱些,还有什么能够给我的?”

 

 萧景琰垂下眼睛。他曾有天下称颂贤明的储君为兄长,有军中最负盛名的少帅为挚友,年少张狂,笑就是笑,哭就是哭,看不懂朝堂上云诡波谲。同饮共醉天地为家是快活的,杀敌千里一骑当先是快活的,甚至一日输给皇长兄十局棋,或是擂台上第一百次被林殊绊了一跤,都那么让他快活。

 

 他曾经什么都没有,没有军功,没有职权,没有敕封,然而他所有的,江山不换。

 

 二人重又陷入沉默,蔺晨明知带萧景琰上山是最佳的处置,但他心口一股恶气难出,低不下这个头。

 

 此时流云四合,晚霞垂地,日暮自穹顶坠下,寒风拂动衣袂,将过往旧事和伤痛一一掩盖。青阶下有血,风声肃穆。

 

 等得久了,周围人群重新聚集起来,只是看他们之间气场肃杀,一时不敢上前。倒不知黎纲又从何处钻出来,惊惶道:“靖王殿下是如何受的伤?”他望见萧景琰肩上匕首,愈发吃惊,一味向蔺晨使眼色。

 

 蔺晨咬牙道:“殿下受了伤,请随我上山修养一段日子。”又吩咐黎纲,“阁内诸人,不可泄露殿下身份。”

 

 说罢替萧景琰拔出了匕首,又点上数个穴道止血。他精通医理,瞧得出这一刀刺得巧妙,避开了筋骨血脉,只是失血甚多,行动上难免不便。

 

 幸好黎纲颇机敏,替他牵了马来。蔺晨翻身跃上马背,转头对萧景琰道:“上来。”

 

 萧景琰却不识相,摇头道:“我不和人共骑。”

 

 蔺晨几欲气结:“琅琊阁机关遍布,道路奇险,你一个不当心摔下马去,难道还要我去捞回来?”

 

 他将手朝萧景琰面前一递,“要么上来,要么永远别上来。”

 

 “多谢。”萧景琰这才拉住了他的手,上马坐在蔺晨身前。他大概是真的从不与人共骑,硬邦邦地挺直了腰杆。只是失血极多,又在雪地里坐了半晌,冷汗流得不停。蔺晨觉着整个怀中沁寒如玉,贴近了去捂一捂,又极缓慢地看见那玉石中朦胧烟絮散去,复归澄明。

 

 蔺晨看见萧景琰耳后汗珠,一颗颗沿着四合云纹的绣线往脖颈里滚,不禁想到,只听过烛泪,玉有泪吗?皇帝没有眼泪,他的儿子有没有眼泪?

 

 马蹄单调,点缀了暮时的山路。夜色渐渐深沉,蔺晨也不催促,任马驹走走停停,时而发觉萧景琰身上冷下来,就贴住他后心渡去真气。萧景琰在这种闲散氛围里犯起了迷糊,他想起许多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。

 

 太皇太后素爱棉衣胜过锦衣,喜欢叫每个小孩子躺在怀里摇着他们睡觉;母妃的殿里一贯是草药香气,宫女总和他捉迷藏,把榛子酥的食盒藏在各处。茶博士送到眼前来的一杯祁红,他喝下去了,然而真是极苦,苦得让他怀念起榛子酥。这一生,还有没有机会尝到母妃做的榛子酥?

 

 他逐渐往身后的怀抱里陷入,放缓长久绵延的忧思和苦痛。他没有听见蔺晨的疑问低语。

 

 “你以为入了琅琊阁,便能拿到你想要的答案么?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TBC

 

 

 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3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

 

 

 
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 
  

 

 

 

三、

 

 
 
 

 

 
 

 

萧景琰在做梦。

 

许多前尘往事,碎成片段,散落在金陵城外的护城河。红日西落,搅乱满城金粼波光,温柔地照耀这个梦境。

 

怎么样,还打不打?林殊虚拉开朱红的弓,弓弦在天空里划出满月的形状,他满脸兴奋,大渝进犯,我这把御赐的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……

 

皇帝盖了玺印的旨意摊在面前,母妃细声细气在身后跟着劝,东海出使,同样事关国祚……

 

悬镜司夏首尊双手捧上案卷,赤焰军意图谋叛,宁国侯力挽狂澜……金銮殿上皇帝盛怒中掷出一张信笺,轻飘飘落在绣着金龙的地毯上……

 

祁王长身玉立,执了狼毫的笔,在书房临诗。王妃似嗔似怒地抱怨,仔细袖子……祁王恍若未闻,在泛着碎金光泽的纸上挥笔写长安望断,写关河梦冷,写无人会、登临意……王妃却问,上回答应了给我写的呢?祁王握了她的手,一个字一个字写,拣尽寒枝不肯栖……

 

窗外高公公那苍老慵弱的声音又响,仿佛一枚钉子,在萧景琰的脑子里,一点点往深处凿:圣旨到……

 

他知道这个梦快要醒了。

 

他曾无数次的梦到这里,祁王府夕阳晚照的长廊,栏下铺出满眼的姹紫嫣红,蜂蝶却把绣出的牡丹当成了真的,伏在禁军制服厚重的衣角上。

 

祁王细长的眼尾低垂下去,温顺可亲。他端起酒杯的手,那么稳。如同每一次高台宴饮,满座衣冠胜雪,英才济济,欢喜无限。

 

祁王望着那杯清酒,不出声地微微一笑。儿臣遵旨。他叹息一般的说……

 

萧景琰痛得连呼吸也为之停滞。

 

无数次他从这个梦境里惊醒,窗外长夜静寂如死,他凝视着黑暗,等待一缕晨光熹微。

 

这次醒来却不是夜。

 

正午烈日,在眼底烧灼出明亮光斑,他眨一眨眼,眼前金星乱闪,头疼欲裂。

 

闭目深吸了一口长气,再晃一晃头,头更疼了,但目光所见,逐渐清晰。

 

“公子醒了,请饮一杯茶。”

 

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童,捧杯奉上。悠远的草木清气自盏中逸出,涤荡梦中血腥,令人心神一畅。

 

“你家先生呢?”一口饮尽,萧景琰拉着小童问话。

 

小童朝雕花窗格外一指,“少阁主在练剑。”

 

萧景琰沿着他指的地方望去,外间山林耸峙,雪海苍茫,一人一剑,如在云端。

 

蔺晨向来不习惯被人看着练剑,是以萧景琰衣袂拖过门前的声响一起,他出剑的手就不自觉停了下来。

 

不想这位靖王殿下大大方方地问询道:“武功机要,不知可否一看?”

 

蔺晨挽了个剑花,将长剑收在背后,笑道:“粗人手底下没有轻重,只怕伤及公子。”他为避阁中弟子耳目,已不再称呼萧景琰为殿下,斟酌半日,称呼公子虽然太嫌不敬,倒也没其他法子。

 

他说的是客气话,萧景琰却当真了,淡然道:“伤着了算我的,与先生无涉。”

 

蔺晨听罢,便将那三尺的青锋横在面前,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。

 

萧景琰腰间玉饰上的璎珞,随之微微摆动。这类花俏的小把戏令他不胜其烦,扭身欲走,蔺晨又拦阻道:“公子还要不要看了?“

 

剑尖划开半个圆弧,洋洋洒洒,铺陈开去。腾挪起落之间,那一点剑尖上的细芒,几乎连成长线,绵延不绝,勾勒出浩荡画卷。众生万物,皆在卷中。

 

剑意骄纵。金声飒飒渺渺,带出漫山遍野肃杀嗡鸣。青光撒开巨网,在画卷上更添几笔浓墨淡彩。萧景琰只觉得胸中豪气激扬肆掠,仿佛一瞬回到旧年沙场点兵时,马蹄翻飞,声如雷霆,冲撞嘶喊直上九天。

 

铁马冰河,何等壮怀激烈?

 

光影回旋。激昂战意忽然婉转,历经杀伐的剑尖上,鲜血逐渐沉凝。萧景琰眼看着那血珠,沿着锋刃逐渐滴落。朝堂之下波涛暗涌,四面强敌窥伺,敌在何处,友在何处,谁能与我,恣意一战?

 

他已许久、许久未感受到血战的豪情。

 

面前挑起战端的少阁主,使完了一套剑法,还能好整以暇地抛过来空的剑鞘:“殿下号令万人,三拒大渝铁骑于潼关。赫赫功绩早有耳闻,却恨无缘得见。今日定要请教。”

 

“我不占便宜,”他忽又狡黠微笑,换了左手拈住寒光闪闪的剑锋,只将磨钝了的剑柄指向萧景琰:“无刃对无刃,单手对单手。”

 

萧景琰立时展袖扑出。蛇皮鞘上朴拙的花纹几乎抵在蔺晨眉间时,又堪堪止步。

 

蔺晨向萧景琰投出探究的一眼。

 

“我若胜了,先生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。”

 

“自当如此。公平起见,若我胜了,公子需得听我说一件事情。至于相不相信,答不答应,随意。”

 

萧景琰抿唇沉默,手中剑鞘,已然送出。

 

他的武学是祁王亲自挑选严师教授,走的是实用大过好看的质朴路子。在蔺晨还笑眯眯地摆漂亮架势时,萧景琰已不由分说,攻出七剑。每一剑,都是杀招。

 

蔺晨在密不透风的剑网里左支右绌,每一刺都能险险避过,但剑鞘冷寒的一点,如雾霭起于山岚,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,始终不离他眉前三分。

 

“殿下好大的杀气,”钝器相格,发出沉闷的鸣响,蔺晨还有闲心调笑:“剑鞘虽杀不死人,但这一击敲在脑袋上,不才恐怕得傻上个一年半载。”

 

十几剑刺出不中,换了任何刚满十八岁的少年,早就不耐烦了。加之对手以言语撩拨,阵脚难免失序。

 

然而萧景琰面上连半点波澜都不起,一招失手,眨眼间已踏踏实实换招再攻,一副不把蔺晨斩于马下就绝不停手的架势。待整套剑招使完,心口处积压的郁结和杀意,仿佛也伴随着招式流淌出去了,心中渐渐清明。不知不觉,连手下的动作,也流畅几分。

 

蔺晨冷眼旁观,心道,人人都说靖王端肃,性情似重峦高峨,难以亲近,试来试去,此话的确不假。

 

双方又换了数十个回合,蔺晨终是先耐不住性子,长剑回收肋下,以腕力上撩,取萧景琰咽下。

 

萧景琰举鞘来挡,眼里方始现出一点惊异。琅琊阁的这位少阁主,待人接物的风姿,总是清雅温文,深林隐士的做派,看他这般空手与人缠斗,又一扫君子其方,有些悍勇之气。

 

蔺晨的指尖,险些擦过萧景琰喉间皮肤。血管在其下奔腾的热气,侵染上他的手指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玉一样洁净的皮肤看,看那隐藏的脉络,如何奔流?想那坚硬的质地,能否深入?

 

肌肤几乎要着了火。衣袂搅缠在一处,拧起斑斓的彩带。蔺晨还担心绞得不够紧似的,夸张地扯一扯袖子。

 

萧景琰的眼睛里,布满夜一样深沉的黑。这场比试已远超出了他所预料的界限。他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亲近的对峙,两者都货真价实。

 

“殿下……”蔺晨还在扯着衣袖拉他,“这打到半夜也打不完。不如我先把要说的事说给你听。”

 

突然回过神来的萧景琰,急急抓牢了另一半袖子。现在他们站在练武场上拉扯的样子简直像两个稚子卯起力气在拔河,幼稚得要命。

 

蔺晨还在说:“你肩上伤口颇深,严寒天气难以愈合,是而我在你的茶里,多加了一味药。”

 

他突然提起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事,萧景琰未免迷惑,一双眼睛瞪圆了望着他。

 

“皇子殿下伤在我们琅琊阁手里,在下是自然要尽心竭力将你治好的。这种药嘛……”他停一停,眉眼里漾起笑意,如层叠碧波,悠悠荡远。

 

“这种药叫蜚蠊,殿下想必是见过的,三五只虫子炒制干燥,再碾磨成粉,和茶汤一同送服,有促使伤口愈合的奇效。”

 

蔺晨一面说,一面看见萧景琰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,霎时转白,不多时又涨红了,眼中厉色,几欲在他身上剜出百八十个洞来。

 

他忍不住想笑,又碍着面前这位皇子的面子,将两手一摊道:“我说完了。殿下输了。”

 

萧景琰低头看去,心口处的衣裳已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,不由气道:“无赖之极!”

 

他眼角至耳廓,一并恼得好像初春桃花,礼也气得忘记行了,甩手就走。两人的衣服还缠在一起,蔺晨被他带着连跑出好几步。

 

“这是要带我去哪里?”他含着笑问。

 

萧景琰又忙着去解衣裳,人急起来,手亦不听使唤,费了许多工夫才解开。这回连个白眼都懒得抛给蔺晨,扭头朝屋子里去了。

 

蔺晨在皱巴巴的袖管里抄着手,不忘对那背影提醒:“公子,茶记得喝啊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 

 

TBC

 

 

 

 
 
 
 

 

01. 蜚蠊就是蟑螂,真的可以做中药喔【认真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4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  

 
 

重山不度

 

 
 
 

四、

  

 
 

冬日天黑得早,申时三刻,便有书童来房中掌灯。

蔺晨问道:“阁主现在何处?”

书童垂着头答:“阁主昨夜北上,未言归期。”

蔺晨抚额庆幸: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善哉善哉,看来我有望逃过一劫。”

烛火摇晃着亮起来,小童见惯了他轻浮样子,理也不理,料理完了灯烛,又去收拾书册。

安静了没有一刻,又听蔺晨说,“黎总管现在何处?”

书童手上不停,接口道:“黎总管在同阁内长老们议事。”

蔺晨便道:“他成日里早也议事,晚也议事,琅琊阁哪有许多的事要议个不停?需知天下本无事,全是庸人自扰,无事生非。”

书童不接他的话茬,蔺晨也不厌烦,停了片刻又问:“我前日拿给你看的话本子,貂蝉同吕布,英雄美人私会于凤仪亭,写得如何?”

书童终于忍无可忍,将手里活计放下,愤愤道:“少阁主,你自己看这种……这种书就罢了,何苦来害我!”

蔺晨是一刻闲不下来要逗人的性子,此时敞开大笑道:“那话本写得并不差,文辞多有可取之处,不信将书拿来,我给你指点一二。”

书童无奈道:“少阁主实在无聊,为甚么不去瞧瞧来做客的萧公子?他在阁中呆了好些日子,近来门也不出,药也不肯喝,总是一人发呆。”他看蔺晨突然不说话,恍然道:“是不是你招惹了他,所以不敢去?”

他本预料这个话头一起,纵使蔺晨不放他走,也能把话题转到萧公子身上,不想蔺晨挥挥手,“下去下去”,倒是个不愿多说的表示。

书童行了礼,退到门口时,听见蔺晨低声叹了口气,把手中书页合上了。

琅琊阁的少阁主近来有一桩烦心事。

自从他那天为一时之气,惹得萧景琰甩手走人之后,这位萧大公子就闭门谢客,不再见他的面。

起先侍从来报给他听,萧公子不肯喝药,蔺晨还很有胆量,去了萧景琰房外,从从容容地敲了门。

气色苍白的萧景琰过来开门,一眼瞧见是他,两颗黑亮亮的眼珠子,瞪得似乎要吃人。

蔺晨清清喉咙,不疾不徐地问候道:“萧兄……”

然后木门就直接撞到了他的鼻子上。门窗摇动,耳边巨响,几乎叫蔺晨以为楼要塌了。

门口侍立的仆从偷偷扭过脸去。

蔺晨只恨没有三只手,两只捂住了耳朵,鼻梁就痛得锥心,弯着腰直退到石阶之下:“这耳朵今天要响一天了。”他好不容易装出疾言厉色,威胁侍从:“不准将今日的事泄露出去,明白没有?”

侍从咬着下唇连连点头。

萧景琰短暂居住的屋子,又重新变得安静。一定要说同蔺晨来之前有什么不一样,大概只有屋檐下栖身的一只过冬麻雀,凄惨地叫着飞走了。

蔺晨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连发脾气也发得这么一声不吭。怎么能有病人对大夫这么不讲道理。他揣着满腹疑问,缓步踱回了自己的书房。

思及前几日的惨烈回忆,蔺晨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起来,一时倒没想起什么跟萧景琰打交道的好法子。一个人要是连皇帝老子都不怕了,那更加不能指望他还会怕别的人事。

窗外不多时传来隐约琴音,指法还偶尔听得出生疏,但其中意蕴悠远,金戈悲切之声,穿云裂石。

蔺晨听声音是从萧景琰那屋子里来的,弹奏的手法,却像极了琅琊阁早年庇护的一位杀手之女。他心中不禁好奇,也忘了吃闭门羹的惨痛,又朝这位脾气甚烈的萧公子处去。

音声似在作剑上舞。步步为营,巧设机心,在廊间低回盘旋。

蔺晨眼前仿佛闪过剑在匣中的光亮,琴师指下丝弦澎湃潇洒,与锋刃争辉。

琴剑战火起于宫商,北地切肤的寒风和江南青郁的烟雨,飘飞出于尘世,愈升愈高,愈吹愈急,雨声风声混杂激烈,几欲毁天灭地之际,二弦齐收,猝然而止。

“你心中恨意太深。”

一曲听罢,萧景琰评道。

他看面前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子面上还有不忿,正欲再劝,外头突然有人叩窗。坚定和缓,甚至还带点惬意。

萧景琰推开窗扇,一根梅树枯枝,直递到鼻子底下。上头一朵寒梅,雪仍剔透。

蔺晨把胳膊伸得很长,尽力离他远一些,这模样简直好笑,但他做来,还是不失士子静切风华:“我来找宫羽姑娘,总可以放我进去罢?”

萧景琰微微颔首,盯着那梅花许久,终于伸手接过去,替他开了门。

蔺晨站在门口,看萧景琰手里执了花枝,身上已换了琅琊阁内常备的宽袖袍服,绯色的绸缎上,恰好也绣了一朵白梅,亦真亦假,两相辉映,忍不住笑道:“名花倾国……”

话到一半已知不妙,急忙截口。

萧景琰险些又要摔门,身后宫羽忙抱琴行礼:“少阁主。”这样打了一个岔,蔺晨已揽了萧景琰的腰,两人一齐走进来。

“宫羽的琴技,更精进了。”

身高才刚及两人腰际的女孩子,已初现了一颦一笑卷弄风云的佳人风韵,矜持一笑:“宫羽还差得远。”

“女娲补天,精卫填海,皆非一日之功,血海深仇全负于你一身,还是慢些的好。”

他虽然是对宫羽在说话,萧景琰亦察觉出一席话别有他指,只默默替宫羽整理大氅的系带。

宫羽小小的脸上有些失落:“景琰哥哥,你不要听我弹琴了吗?”她像景宁一样娇怯而瘦弱,视哥哥们为最大的依靠。因为少见世面,而更显得天真无邪。

萧景琰望着她,一颗心柔软而酸涩,几乎要怀念起远隔万里的亲族。他娴雅的母亲,端方的兄长,袅袅婷婷的妹妹……

他蹲下身来,抚着宫羽的头顶:“时候不早了,你该回去歇息。改日哥哥再去听你的琴。”

宫羽眼里有不情愿,但还是很乖地点了头:“好,那景琰哥哥一定要来。”

萧景琰牵了宫羽的手,一直把她送到廊下的侍从面前:“请送宫羽姑娘回房。”侍从领命离去。

宫羽的身影溶在清冽月色里,她看上去那么小,那么瘦弱,甚至还没有一把琴高。这样在风里都立不住的一个女孩子,背负了怎样的血海深仇?

萧景琰立在原地,目送她远去。

蔺晨不知何时来到身后:“你要不要听宫羽的故事?”
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
“走罢,我们离她居所远些。”

武场右侧,青石砌了高台,几根圆木几块薄瓦,借山林之势,随意搭建出秀丽小亭。

蔺晨亲手掌灯,和萧景琰两人对坐。他修长手指遥遥一指山阳面:“你看,他们正在点灯。”

暮霭沉沉,薄雾于山谷间飘荡。晚钟敲响了第一声,千万盏橙黄灯笼同时亮起,照彻满山。灯火连成画笔,勾勒出琅琊山上,绮绣长卷。

一时星月为之失色。恍惚间天地倒错,混淆了人神之界。银河倒垂,明月共影,泼洒遍地繁星,闪耀如星子落雨。

“似此星辰,早非昨夜。我每每看见这一幕,总觉惶惑,总觉惧怕。以为岁月朝夕之间老去,而此生微茫如浮游,到头来无所得,无所成。”

“宫羽来时,我也带她来看。我问她看见了什么,她说看见父亲的相思一剑,看见母亲的委婉哀曲,看见她曾有希望获得而从未获得的一切。”

“她很聪明,接着问我看见了什么。我说我什么也没有看见,也看见了全部。我此生不求万世功业,也从未设想拜相封侯。我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,年华伴随江水滚滚东逝,身怀无数壮志终究不得一酬。但我只是看着。”

“看林帅的一柄剑如何驱逐胡虏,看祁王的一支笔怎样挥斥方遒。我也看着你。”

“靖王殿下,你在看着什么?像宫羽一样,只看见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?我真怕你成为那些壮志未酬的人之一。天地如此壮阔,河山万顷,皆在脚下。你要七万人沉冤洗雪,要三千里家国清明,而殿下在指望一个镜花水月、空中楼台的琅琊阁?”

“从此以后再没有兄长替你承担皇子和主君的责任。你要达成来此地的夙愿,也只有靠自己,亲手去执辔大梁江山。” 

 

 

 
 
 

TBC

 
 
 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5

耳语:

 

蔺晨/萧景琰 

 



 

重山不度 

 


 


 

五、

 

 

 

 

 

书童近来往蔺晨处去的次数很频繁。

 他有时替蔺晨收拾书案,有时带几本书来请教,更多的时候,是前来禀报:今日萧公子去了何处,做了何事。

 皇帝的第七子并非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轻易动摇的人。他依然常常在阁内各处转悠,试图挖掘一些秘辛,或是求见蔺晨的父亲。

“但是,”书童露出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思索表情:“但近日他倒更多往书库去,似乎转开些心思了。”

蔺晨自信道:“釜底已抽了薪,只待水冷。他自己早想明白了,只是这股心气,不容易下去。”

 书童撇撇嘴:“少阁主说得也太无情些,一夕间骨肉兄弟满门惨死,知交好友身无全尸,这心气换了谁也吞不下去。”

 蔺晨瞪起眼睛,正要驳斥他一句,话到嘴边又收回去,换了口气道:“罢了罢了,你去请他来。”

正谈到此处,门外有人以指节叩门,低声道:“蔺先生。”却是萧景琰来了。

蔺晨请他进来,两厢刚寒暄了几句,萧景琰已直入正题道:“在下想借阁内几本书一阅,只是侍从说,几本书都在先生私人书房内,没有先生的首肯,不便借出。”

 蔺晨忙道:“公子如有所需,尽可去取。”又对书童道,“你带萧公子去。我的书房之外,不必再叫侍从跟着。”

 萧景琰道了谢,便带着小童退出。

 冬日天气冷,人一坐下来就不愿意动。蔺晨自己理了些旧方子,发觉书童始终没有回来,大概是被萧景琰在书房留住。他乐得安稳一天,也没有去叫。

 如此耗到天色将晚,外间突起一阵嘈杂之声。琅琊阁内一干人等,素来行事井井有条,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,蔺晨叫了人来问,才知竟有杀手在书房内行刺靖王。

 他心里不由一跳,思及山下那一桩无头公案,匆匆往书房去。

 侍从同医士们早已赶到,正在检视萧景琰肩上伤口。蔺晨立在旁边问了两句,得知并无大碍。

 书房距离阁中机要之处甚远,刺客是琅琊阁中人,猝起发难,一时倒没有人发现。幸而那刺客学艺不精,一击不得手,已失了先机。萧景琰差遣了书童来通报消息,独力将刺客擒下了,只是肩上旧伤口,难免崩裂。

 蔺晨瞧着医士一层层揭开萧景琰衣裳,层叠绸缎绫罗落在腰侧,如流霞涌动分合,揭开其后轩轩然朝阳般的曙光,忽然打断道:“都退下吧,将这刺客押下去审问。”

 医士愕然道:“公子的伤口……”

 蔺晨不耐道:“我自会处理。”

 霎时众人不发一语,鱼贯而出。

 待人退得远了,萧景琰才淡淡道:“少阁主为何这样瞪着我,这刺客并非是我的安排。”

蔺晨伏下身去,替他一圈圈解开旧绷带,沉吟良久才道:“那日琅琊山下的刺客,亦不是出于你的安排?”

 萧景琰讥嘲一笑:“我麾下只有血战沙场取敌首级的士兵,从来没有这样行龌龊手段的刺客。”

 “那日我因此而责怪公子时,公子为何不辩解?”

 萧景琰倒不好意思实话实说,只得敷衍道:“当时同先生仅仅一面之缘,一时责怪,亦不值得在意。若日后有缘,先生自会知道我的为人,若无缘再会,又何必多费口舌。”

 蔺晨冷笑道:“殿下倒是光风霁月,为人磊落。”心中不悦,已表露无遗。

 萧景琰不料他发这样大的脾气,两人一时冷场。

 书房内不能燃炭火取暖,萧景琰衣裳又不齐整,坐了不多时,便冷得微微发起抖来。蔺晨看着他面色逐渐转白,只是忍着不说话,心里又逐渐软化下来,动手替他解开绷带。

 敷料撕开时,萧景琰皱了眉,扭过头去不看。这样子简直孩子气,蔺晨不禁微笑道:“忍一忍就好。”手下愈加放柔。

 处理完了伤口,蔺晨又道:“若是有皇子意图取你的性命,琅琊阁内恐怕也不是十分安全。你以后若要看书,不妨来我这里看,我房内私藏众多,卷帙浩繁,阁内众人没有不羡慕的,包管你看个够。”

萧景琰听了他的话,第二天一早,果然就来了。

 蔺晨请他进去,推开书房内密阁,将那一架一架的书籍指给他看:“我忙着收集,真正研读过的却不多。偶尔看见人家在书里写山水巍峨,心生向往,就往往把书丢下了,想着该去亲眼一观。知与行,总难合一。”

 萧景琰抿唇微笑。他幼年时跟在祁王身边长大,祁王府内亦是书山书海,堆砌满室。祁王爱史,王妃则偏好各种话本戏文,两人的书杂放在一起,萧景琰整日流连忘返,各种杂书,都是信手抽来就读。读到西江水照西江月,江南风绿江南春,少年人也忍不住展望,终有一天,会离开皇城宫禁,将这河山的每一寸都踏遍。

 而如今,那些书早随祁王府的倒塌而付之一炬。萧景琰念及此处,心内微微刺痛。

 蔺晨拣了几本书在手上,回头望见萧景琰在出神,知道他想起了甚么事,却不好开解。

 一时房内声响俱寂。

 “往事不可追,同样也不可忘……”良久,萧景琰终于开口,他朦胧的面目藏在袅袅攀升的熏香之后,眉宇敛尽了如烟似玉的寂寥,远处山影重重,铅云一味往人间沉堕。

 蔺晨突然想去拂开他眉间落寞。

 但萧景琰已在转瞬间错开眼神。

 “先生可有奇书珍本,推荐一二?”

 蔺晨无意识地将手上那本递出去。萧景琰伸手来接,墨香绕指,书底荡开杳然清风。

 两人指尖在青色封面上碰触时,蔺晨才看清书名,竟是书童前日来还的凤仪亭话本。

 蔺晨窘然非常,朝后收回手道:“弄错了,并不是这一本……”

 萧景琰已捏住那书册一角,好奇道:“先生这里,怪书倒很多。”

 蔺晨心思急转,已换了话题:“吕奉先其人其事,你大概知道些罢?”

 “史书记载,略知一二。”萧景琰眼底闪过狡黠神色:“野史当中的,知道的当无先生所知广泛。”

 蔺晨不理他揶揄,续道:“三国志里曹孟德生擒吕布这一节,吕布说,缚太急,小缓之。到了后世演义,这句却变成了缚太急,乞缓之。一字之差,盖世的英雄,就成了贪生怕死的宵小,公子可曾想过其中云泥之别?”

 他娓娓道来的声音里,有说书人一般的苍凉。更藏了深意,在字外余音。

 “天下分久必合,兴之勃者,其亡也忽。史官工笔,到底握在活得久的人手里。”

 萧景琰在内敛而英气的眉下,抬起眼来看他:“谢先生好意。”

 萧萧风雨声,落在疏窗。

 书童来点灯时,蔺晨在洗茶,满室清香。

 茶是旧茶,哥窑青瓷瓮盛;水是雪水,山顶梅枝采摘。煮茶的人不疾不徐,有一双不沾尘的素手。

 斟在杯里,千峰翠色,尽为一盏凝光所夺。

 “雨夜无趣,公子就来与我对弈一局罢。”他一手递茶,一手递过黑子。黑玉质地,打磨得温润。

 萧景琰正给一套旧书简重新串起韦编,推拒道:“你等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。”

 蔺晨无聊之极,举了灯来看:“旧书自有旧的道理,你非要将它补掇完全,反而失去原味。”

 萧景琰凑近了灯光,仔细辨认竹简上的字,几缕头发,险些撩到火上,吓得蔺晨又将灯烛拿开了。

 萧景琰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你拿得近一些,晚上我瞧不清楚。”

蔺晨叹了口气,抄手将书简夺下了,“要补天亮了再补,黑灯瞎火的,你给我补坏了,岂不更加糟糕?”

 这话一说,萧景琰才恋恋不舍地转头去看棋盘。

 “素闻琅琊阁内国手林立,我技艺不精,先生可不要取笑。”

 蔺晨正要说话,旁边小童笑道:“少阁主不擅术数,是有名的一手臭棋,公子不必担心。”

 蔺晨恨得拈了棋子去砸他,小童一路跑着退出去。

 萧景琰捧腹而笑,手中一子,已落在棋盘上。王者指点江山的意气,溢于言表。

幼时喜欢读诗,不求甚解。文人墨客写多情早生的华发,闲敲棋子的灯花,相逢意气的年华,字字进到心里,难免好奇,难免艳羡。然而山水可以亲身去看,歌舞能够亲耳去听,只有知己年华,始到今日,棋逢敌手,才知其妙。

 蔺晨不擅术数,萧景琰棋路大开大合,两人皆不是纠缠于边角得失的下法,落子飞快,方寸棋盘间,局势数次激荡倒转,一时竟不能决出高下。

 深夜书童去而复来,却见两人倒在案旁,竟是都睡着了。再观案上棋局,不知是谁输了恼羞成怒,已将大部分棋子扫落在地,黑白混杂,观不出门道,倒真成了一局臭棋了。

 


 


  

TBC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6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重山不度



六、

 

 

 

到了旧历年前,琅琊阁主仍未回山。

一羽白鸽停在蔺晨肩上,远远望去,负手而立的青年在霞光中生出了翼翅。山风荡开他额前散发,青年垂下眼睛,目光安定,凝视脚下尚未苏醒的苍生。

朝阳渐渐升起,洒落漫山金光。树梢一株雪花几乎微不可察在融化,水珠滴落在蔺晨的袍袖上,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,不曾挪动脚步。他看上去悠闲自得,似乎在等一个并不会来的人。

鸽子携来的一纸消息传递到黎纲手里,他沉默着读完了,又在炭火上将其焚去。

“少阁主已读过了?可让你传什么话来?”他问传送纸条的侍从。

侍从摇一摇头。

于是黎纲只好自己去见蔺晨。

蔺晨右肩上那只白鸽,一见到黎纲就亲昵地朝他飞扑过来。青年失去了他短暂的翅膀,重新回归人间。

“阁主要冰续草。”黎纲选的开头很简明。

“冰续草只能解火寒之毒,我若大着胆子猜一猜,我爹他老人家想必此时身在梅岭?”

他言语里有质问之意,黎纲闭着嘴不说话。

蔺晨微哂:“江湖人不问庙堂事,说得倒好听。”

他思及皇七子华服上洇开的鲜血,眼角含着泪的薄红,缠绵病榻时的唤皇长兄的低语,再说话时,就更添了怒气,“我若早知琅琊阁已置身事中,又何必严守规矩,令他郁郁寡欢至今?

甫一出口,两人都是一怔。信鸽受了惊吓,头也不回地飞远了。

黎纲转过念头,心中连连大呼倒霉,他看蔺晨仍是板了一张脸的样子,只好佯做不知,回道:“医者父母心,救死扶伤,不算庙堂之事。阁主这次所救的,只是一位在梅岭遇险的苏先生,并没有毁坏琅琊阁的规矩。”

“那么我出手协助前来琅琊阁询问杀兄仇人的一位萧公子,也算是遵守了规矩吗?”

“少阁主你这未免强词夺理……”

蔺晨将两手一摊,锦缎广袖几乎又扫上黎纲面孔。他袖中素有无数精妙机关,这阵势吓得黎纲连退了几步,急道:“阁主来信要冰续草,此物是天下难寻的奇珍异宝,等闲不可得,少阁主何不请萧公子帮忙寻上一寻?”

蔺晨又将袖子轻描淡写地收回身后,“你倒会替他着想。”

“他日真相大白于天下时,萧公子知道自己曾为挚友出过这样一份心力,多多少少,可作为几分安慰了。”

“你去请他来。”蔺晨说完又觉得不妥,“还是我自己去。”

新岁已近,使女在萧景琰房外装点起灯笼。雅致的素绢上绘着牡丹的形状,摇曳在檐下,虽然是红消翠减的时节,望去仍赏心悦目。

“今年是谁选的牡丹?还是梅好一些。”

蔺晨提了一盏灯在手里,正要品评几句,耳边听到萧景琰含着笑的一句揶揄:“先生提着那灯做甚么?莫非无事可做,竟到我这里点起了灯笼来了?”

玉色的锦袍掩在窗格后,仿佛牵扯了落花伤逝的轻愁,静静地立着不动。

蔺晨看见那人飞扬的眉,炽烈的眼,似笑非笑的唇角,在摇晃的灯穗下,弯了一弯。江南饱含了青郁水汽和空茫雾霭的严冬,此时辉映着那人的眉目,也显得如此温柔多情。

一袭白衣的琅琊阁少阁主执了灯笼,施礼的仪态谪仙般雍贵高华。鬼使神差地,蔺晨为那温柔,那伤逝,那还未亮起的工笔牡丹所驱使着,说出不该说的话来:“愿为掌灯人。”

他身后暮雪无声地覆盖了险峻重山,层云万里,自澄碧天空中流泻入无垠的河川。满目山河满目寂寥。

横亘古今的长风,凛然而冷寂地,掠过衣袂。

萧景琰曾走过的金陵城中最宽阔的街道,曾数过的武英殿前最漫长的台阶,指引他走到琅琊山顶的所有过往与琅琊山下不可预知的将来,在此刻都凝聚成一个微乎其微的刹那,他们对面而立,等待那一句话的答案,将这一瞬弹指延展至千古,或是碾碎作流萤。

笑容隐去,萧景琰的面上显出几分今夕何夕的恍然。

“承蒙错爱。”

是夜除夕。

皇帝在这一年里失去了皇室年长的儿子和帝国声名煊赫的将军,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染赤了大梁王朝的半壁江山之后,大赦天下的恩旨,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,迢遥递出了煌煌京华。

万民齐声诵贺太平盛世。

这热闹没有传到琅琊山上来。

侍从领着宫羽在练武场上燃烟火,繁花千树,绽放于广袤夜空,恍如星月风流,近得触手可摘。娉婷的少女,提了裙子,如昼华灯下独自起舞。使女在幽暗处拨动箜篌的弦音,宫羽还未识人间千百种惆怅的舞姿里,就带了一些别离的意味。她低吟着……

“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。几曾识干戈?”

萧景琰站在门前看,那是一种只属于江湖的潇洒与意蕴,剑芒所到之处偶得的诗,生死一线之际痛饮的酒,踏不完四月春的山寺芳菲,揾不尽英雄泪的红巾翠袖。而他一生注定沉重,注定与其无缘。

琅琊阁上日子倏忽过去,而他竟已厌倦干戈。

一支红梅,摇摇晃晃地从头顶垂下来,系在枝上的是琅琊阁少阁主最喜束发的雪白缎带。自那日蔺晨以花叩门后,他到萧景琰这里,总是不忘带着梅花。

“好日子里,何必一人发愁?”

房顶上传来蔺晨没心没肺的招呼声:“上来喝酒。”

瓦上积着夜一样浅的薄霜,不多时润湿两人身上轻裘。

“陛下颁旨大赦,这一场血溅金陵的祸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“是。”萧景琰应声,产于绍兴的黄酒,如同江南小桥流水一样和婉,总也不能让人喝醉。酒能入愁肠,诗能解惆怅,歌能咏志向,然而,然而,除却一场淋漓的眼泪和大醉,还有什么能遥祭故人?

“那么这件事,殿下就不该再提。武英殿上尘埃已定,不可再轻易掀动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
“可也不能让他就此过去。”

“只要人活着,就能看到昭雪的一天。”蔺晨笑得有几分讥讽,“那是万人企羡的皇权,前往王座的路途中,所有秘密都将被掀开,被利用。”

他轻描淡写地谈论江山未来的归属,仿佛那是一件和今天天气如何一样不值得耗费心神的小事。

“先生劝我夺嫡?劝我委曲求全,承欢父皇膝下?”

“现在说这样的话,还嫌太早。皇帝总要老去,家国总会易主。所有争斗最终粉饰以太平,留下来的,是胜利者。编纂史书的,也是胜利者。若是那条争储的道路走到尽头,或许昔年旧友,还能重回殿下身边。殿下至少要等到那一天。”

“如果那一天,总也等不到呢?”

青年说这话的样子,像是夏日山林里,被蔺晨早起练剑所惊起的鸟雀。一双圆而乌黑的眸子闪动不停,已看见了近在眉前的杀戮,但羽毛上还沾着前一夜酣甜美梦的露珠,沉重地勾留住他冲上天际的脚步。

但十八岁就领兵东海的少年皇子,蔺晨知道,不是燕雀,而是鸿鹄。

“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,掌灯之约,过个年就忘得一干二净。”他舒展了长眉,三分傲意,妥贴地融化了七分君子一诺的郑重:“有灯,就有路。”

萧景琰决定孤注一掷,到琅琊阁来时,他的副将听说了一问值千金的前车之鉴,备下万金之数的银票,尤怕不够。

他把身上所有的金银和那个问题一齐放在锦囊里,交给琅琊阁弟子。三日后那个弟子果然客气地请他回去,双手奉还锦囊。萧景琰说:“我自知钱财散尽,亦不足以买断琅琊阁涉足党争的风险。但是,能不能请你允许我见一见你们阁主?”

那弟子沉默着摇头离去,留下他一人,独自跪坐在茶馆喧闹的窗前。

手里的茶杯逐渐冷凝。

他只剩下绝望。

万金能够买到什么?纵横驰骋的良驹,相如妙笔的辞赋,北地胭脂峨眉婉转的一笑,江南焰火夜雨缠绵的霜寒。

那天他不费一文,买到一壶陈年的祁红。买到白衫青年拈花拂雪的微笑,买到秉烛共游的长久誓言。

蔺晨在他身侧仰面躺下,啧啧惊叹,“这烟花放到现在还没完,黎纲,你要把琅琊阁整年赚的银子败个干净吗?”

久无回应,他又去拉拉萧景琰衣裳,由袖口一路攀附着绣纹,伸进手去,捏住了皇子殿下紧紧蜷起的指节。

萧景琰心内乍悲乍喜,忽然袖中钻进登徒子的不安分的手来,十指彼此交缠。他急着抽手,却被那人牢牢牵住了,只是挣脱不开,不禁恼得红了双颊。

“喝醉了酒,叫黎纲送你回去罢。”

“新年伊始,殿下打算往何处去?”蔺晨好整以暇地摸一摸修长的指骨,一根根分开那手指,由手背到指尖,细细触碰。

“奉……奉旨前往南楚。”

“真巧,在下也要前去云南穆府。可准允蔺某同行吗?”他眉梢眼角,俱是笑意,几乎要比漫天烟花还灿烂些许。“宫羽,换一首唱来听听。”

远处箜篌停了一停,又听红牙,悠悠荡响三两声,比箜篌少一点优雅,多几分随意。女子柔美的歌声,回音漫长——

“记取小窗风雨夜,对床灯火多情。问谁千里伴君行。晚山眉样翠,秋水镜般明。”

思绪溯及灯下对弈一夜,萧景琰更加手足无措起来:“你早有安排不成?”

蔺晨凝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
那时间久到萧景琰不免怀疑,他或许是真的喝醉了。

可是喝醉的人,会不会有那么情深的眼睛?

最终蔺晨说,“我全听凭此心。”

他呼吸吐纳里满是陈年女儿红甘甜醇厚的香气,几乎令萧景琰目眩。

“千里伴君行,殿下可答应吗?”

正月十五,两骑并驰出琅琊山。

 

 

 

TBC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7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


七、

 

 

 

古道行人稀。

南境的春意,降临得毫不含蓄。雨水节气还未到,树梢新绿已在道间招摇着大肆蔓延,仿佛一觉醒来,就改换了人间。

唐停在这里经营旅店,已有十年。他跪拜过天子南巡的御驾,也曾有幸窥见琅琊榜上第一美人的容颜。旅店的老板,总是比旁人多一些机会见到奇怪,或者难得的人事。

但二月初的大理才刚刚从冬季苏醒,尚且不到有热闹可看的时节。

唐停拨弄着算盘的珠子,打了这天的第十七个泪眼朦胧的呵欠。

悠闲自得的马蹄,在门前响了一声,两声。求偶的鹧鸪高亢地鸣叫,行不得……行不得……

但那马蹄声更近了。

唐停睁大了一双模糊的泪眼。

飞花垂柳,热热闹闹地妆点了春城。大理春色天下知闻,多的是繁花似锦,碧水清波,少见的是灿若桃李,俊逸如竹的才子与佳人。

暖晴初盛,当头策马而来的白衣青年,早已换上了时髦的春衫。飘起的是西子湖畔浣洗的越纱,折坠的是锦官城中纺织的蜀锦,广袖随风铺展,银线绘成细密秀气的湘绣,日头下熠熠生辉。好看归好看,唐停在心里琢磨着,难免失于轻佻。

那漂亮得太过轻佻的年轻人,微歪了头,去牵并辔而行的另一匹马的缰绳。孰料鞍上的骑士极轻巧熟稔地拨转了马头,不着痕迹地擦身避开。

骑士的穿着,显得稳重低调许多,箭袖束腰的劲装,整个人隐藏在青色斗篷里。这两个人,一个像是希望没人看得见他,一个却巴不得被全城人都盯着看,为何能同行?

唐停觉得,这是开年以来,他遇见的最有趣的客人了。

白衣的青年“啧”了一声,复又伸手去抓缰绳。骑士大概是厌烦了,扬起小臂扫开。他挥动手腕的动作也雍容得像是在临摹诗画,搭在手背上的袖缘随着动作翻起,露出里料错彩缕金的暗纹。

金缕玉衣,竟是簪缨子弟。

唐停开始觉得不太有趣了。

但那尚不知死活的江湖白衣,更加张狂起来,驱马凑近了骑士,乘着世家子一时失察的当口,握住了那窄袖下皓白的手指。

骑士瞪了他一眼,而青年丝毫不以为意,在骑士耳畔亲昵地说了句话,随即双手合拢,将那修长的手指,连同织金的锦缎,包裹在自己掌心里。

他做得自然而又含情,像是一捧白雪,生来沉溺于对天空的触摸。

 

两匹马亲亲热热地并头行至面前,唐停听见骑士开了口,斯文有礼的金陵官话,还带一点秦淮河畔、寒烟衰草的凄迷,“可有房间,供我二人借宿一晚?”

唐停想,如果我不是要走一场大运,那么,就该是要倒一场大霉了。

 

信鸽来时,蔺晨还拉着大口喝水的萧景琰,在和他辩论茶叶的好坏。

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茶叶也和美人一样,为年华所限。狮峰龙井,雨前太涩,明后太老,一个像毫无风情的幼女,一个像垂垂年迈的老妪,都算不得正当时。”

他捧了青瓷的茶盏,冽冽清辉,尺寸毫厘之间回荡出风雪潇潇: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惟有雨水之后,清明之前这三十余日里,才产得出水天一碧。”

萧景琰接过来,仰头一口饮尽,板着脸将杯子掷回去。那杯子上绘着栩栩如生的荷,是丹青妙手,因缘偶得的,蔺晨慌忙去接,青瓷盏掉在怀里,噗咚一声。

“焚琴煮鹤,对花啜茶……”蔺晨摇着头叹息,此时两只白鸽,扑扇双翅,拍打着窗棂。

蔺晨笑道:“不必再一副心事深重的模样,你等的客人已到了。”说着开了窗,放鸽子进来。

萧景琰拆下信鸽脚上竹筒,展开里头纸卷。

蔺晨瞧见信件上封了火漆,上头隐约压印着东海卫戍将军的纹章,心知事关朝局,也就避了开去,专心打量自己那封短笺。

他们吵吵闹闹跋涉了千里,此时倒也安然无话,只听见炭炉上煮着的茶水,咕嘟冒着热气。

过了半刻,萧景琰将手里信笺团成一个小纸团,远远地丢开,仍是不说话。蔺晨抬眼看他,皇子殿下脸上的愁绪不见少了半分,更多了些愤懑。

蔺晨只好道:“看完了就烧掉,以免被人拾得了,大做文章。这还要我提醒殿下吗?”

萧景琰冷哼一声,“我倒想有人大做文章!”

“茶能静心,殿下喝一杯罢。”蔺晨全不以为意,俯身取来杯子,又斟了茶递给他。

萧景琰一言不发地接过,望着那杯底,一朵含苞的荷,姿态妩媚地立在澄碧之中。清风拂过,莲叶随水波微微摆动。

不是荷动,而是水动。

不是人动,而是圣心在动。

圣心已变,身在朝局中的人,又怎能不动?

他曾跪在九重殿堂上质问当今天子,祁王何罪,赤焰军何辜?武英殿檐角的金铃,是唯一敢附和的声音。祁王破格提拔的御史,赤焰军中成长起来的栋梁,持芴肃立的满朝文武,寂寂无声。他们几乎不掩饰打量七皇子时的眼神,带着观赏扑火飞蛾的惋惜和怜悯。

“茶能静心……酒却能热血。先生可愿陪我喝一杯吗?”

什么时候应该喝酒?

西出阳关后故友重逢、一掷千金换红颜在侧、驰骋沙场能血战而回、凌烟阁上拜相封侯……

也或者,只是求一醉方休。

然而南境的酒,酿造出春风的香气与春花的颜色,太难让人喝醉。

但萧景琰终于有些醉了。一个人只想着醉的时候,总是能够喝醉的。

花灯在窗外摇动,对影成双,星子一般铺撒在河面上,点亮笑语欢声的俗世。

“更换东海卫戍将军的的旨意,已到了徽州。原卫戍将军姓林。”

可惜喝醉的了皇子仍在忧心朝局,无心去看那美景。

蔺晨隔着桌子,用掌心稳住萧景琰不断下坠的脸颊。那忽闪颤动的睫毛,蝴蝶一样扫过他指间,带来温驯和缓的湿气与暖意。

“真的醉了?可不要等醒了酒,就来砍我的头啊。”

“胡闹!”靖王殿下如此口齿不清地斥责,忽又轻启了双唇,露出雪白牙齿,朝蔺晨展颜一笑。唇齿间桃花煮酒的香气,熏染满室。

“从前祁王兄,也总爱说我胡闹。”

蔺晨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。

唇似桃花,人似桃花否?

人还在说煞风景的话。桃花要是能说出这许多的无聊事来,蔺晨气呼呼地想,我就把花全酿了酒,喝个干干净净。

可惜他不能把萧景琰酿成酒,永远地带在身边。

“云南王穆深,祁王案后已三请丁忧,希望父皇收回穆府挟制南境十万兵马之权,另行指派将领……”

“陛下如何批复?”

“夺情不准。”

“事不过三,穆深也该明白了。他还是得做他的云南王,若此后踏错了一步,赤焰军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“云南毗邻大楚,青冥关决不容有失,父皇却还在想如何削减南境军力……”

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从不讨论时局,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,醉了的时候又讨论得太多,似乎醒来之后就可以装作遗忘。

“南境军浩荡十万,几乎可算是穆王府的府兵,皇帝对其忌惮之深,只怕不下于赤焰军。”蔺晨说到此处,也自斟自饮起来:“你当皇帝将你丢到云南来整饬军务,巡视边界,存的是什么心思?这一桩事,夹在天子之威和云南穆府之势当中,决没有一个人能办好的。只是你得罪了穆王爷之后,皇帝罚你替穆府上下出气时,较为顺手罢了。”

萧景琰的声音逐渐低下去,“父皇罚我,已罚得太够了……我还能怕他什么?”

他低垂的双眸里,倒映着河面灯火,光影憧憧,像含着明亮的眼泪。

若是能一层层剥开烛火,剥开暗流,剥开请长缨的壮志与踏雪霁的清歌,那琥珀色的眼底,会不会立着一株待采的荷?

 

打更人又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,他们并肩站在石桥上,看飘渺河灯,随水流逝去。萧景琰已醉了,但他仍站得很直。

“谢谢你来陪我喝酒。”

靖王这样对蔺晨说。

他一身锦缎华服,如流华穿云,在桥上映着亘古寂寥的孤月。或许是他实在长得好看,又或许是那清雅温煦的金陵官音太好听,卖花的小姑娘,总络绎不绝来求他光顾生意。

蔺晨年少声名起于江湖,亦是得过满楼红袖相招的人物,此时也不免心生妒忌,在一边闲闲地问,“买了什么?”

萧景琰将手上那树藤编织的篮子,一股脑递给他,“全买了。先生有喜欢的吗?权作谢礼。”

蔺晨不接,微笑道:“公子不嫌太敷衍些?”

萧景琰竟真的低下头去,在一篮子珠翠和花朵里寻找起来。

若是当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知道,我让他富有可敌天下,现时仍统率东海十万大军的皇子,站在一座破烂的石桥上,从脂粉筐里给一介白衣挑选礼物,他会不会砍掉我的脑袋?

念及此处,蔺晨几乎要失笑,正预备出声拦阻,萧景琰已将手上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物事,递到眼前来。

“这个好,我瞧南境的人,都喜欢戴着。”

他望着蔺晨,眼角的醉意和唇畔的浅笑,都融化成月光。

年轻的皇子手里是一个模样古朴的耳饰,银环上镌刻了松柏常青的纹样。

蔺晨想,那或许是一个皇子最深切的希冀。

 

 

 

TBC
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8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重山不度


八、

 

 

 

叩门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的时候,唐停已经快要睡着了。

他半梦半醒地打量四周,客栈大堂空寂无人,只有角落处尚余一支蜡烛未有燃尽,但也到了油尽灯枯之际。

外头又“笃”地响了一声,那欲灭的烛光也摇动着一跳。唐停硕大而变形的影子,也跟着在墙壁上一跳。

唐停骂骂咧咧地去开了门,正预备开口抱怨两句,当先撞见的却是那世家公子冷淡的面孔,眼尾雪一样冰凉的寒芒,在唐停脸上转了一转。这眼光里隐有天威,骇得唐停将骂人的话都忘了个干净。

“有劳掌柜。”

世家子身后忽地冒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,对唐停行了半个礼,续道:“醉酒迟归,还请不要怪罪。”

“哪里哪里。”唐停答应着,让出进门的路来。

“多谢。”

夜色深沉,青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,月下更添流光溢彩,洁净得像一场醒来便无痕的梦,无声地、不可抗拒地覆盖现世。诗说十年一觉,烟雨江南,载酒共游的年少意气同彩袖歌舞的梦中相逢,好像在这一袭白衣、一个致意里就说得尽了。

唐停呆呆地立着,看那青年揽了世家子的腰,两人云一样快要消失在黑暗里时,又抛出一锭碎银,掉在他面前:“三条街外那家馆子里,凤仙花所酿的酒,味道甚佳。相逢即是有缘,我请掌柜喝一杯。”青年顿一顿,又补道:“那家当街沽酒的酒娘,容色殊为清丽,佐酒亦足矣。掌柜切莫错过。”

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唐停,捡起银子还在发怔,楼上又隐约传来含笑的疑问:“还不快去?外头见了什么人,都不要说话,只管走你的路。”

再傻的客栈掌柜,总见识过一些隐秘的江湖交易,与行踪诡秘的武林游侠。唐停恍然大悟,连忙答应了,掩了门出去。

 

“走了。”蔺晨仍是含笑道。他的声音听上去潇洒自如,只等着瞧一场好戏。

萧景琰立时将环在腰上的手拍了下去。

“公子好生小气,让我也做一回楚王不成么?”蔺晨贴在他耳后低声说,但终于没有再将手环上来。

这话简直大逆不道,足够砍掉琅琊阁少阁主十个脑袋,但大敌当前,萧景琰亦无心情同他算账。

“公子猜上一猜,这次的乌鸦,是朝着我来,还是朝着你来?”

萧景琰正在气头上,不愿搭理他,蔺晨自言自语道:“公子的名头也太响些,又有被人追杀的前车之鉴,我猜是公子。”

依然无人答话。房内微弱的烛光,照破窗纸,映出一位来客执剑的影子。

来客的剑在鞘里,手在剑柄上。剑很长,拿剑的手也很稳。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雕塑,夜做的雕塑。

蔺晨和萧景琰并肩立在客房门前,望着那影子。

此间静得呼吸可闻。然而却没有呼吸声。

更深露重,小城不起眼的客房前,站了三个屏息以待,又全不知道在等些甚么的高手,蔺晨不禁想,若是黎纲在这里,恐怕他都忍不住要拿出笔来记上一记了。

蔺晨一点也不愿意成为这种丢人的江湖轶事的当事者。他喝醉了酒,现在只想沉沉地睡上一觉,若是能在睡前调戏一回皇子殿下,那就更好。倘使有人拦在前面,不管是云南王府勋爵,还是琅琊高手榜上首位,他都要把这人扫地出门。

于是蔺晨握了拳头,放在唇前轻咳了两声,作为开场白:“客人不请自入,实在无礼。”

“客人不告而别,难道就有礼了吗?”

回答他的是女子清脆如莺啼的一声冷哼,和比莺啼燕语还要婉转的,一蓬剑光。

剑光暴起,穿窗而出,直指蔺晨咽喉。

夜的雕塑活了过来,显出鬼怪,抑或是亡魂的可怖面目。

烛影摇红,霎时失色。

南楚的剑法,快,而且快得很花俏。其迅如光,其势如风,仿佛自星汉之上坠落的一道流瀑,泄出一天一地玉屑雾珠,纷纷杂杂,兜头而来,寒气砭入肌骨。

要取人性命的锋芒里,甚至还带一点凤仙花郁郁苍苍的香。

萧景琰立在三尺之外,尤感半个身子陷在剑光之中。眨眼间剑锋已将蔺晨绵绵密密包裹在内,纹丝不透,几欲在他身上戳出十个八个窟窿来。

而那花香和剑气中心的白衣,偏偏连一角都没有动。

蔺晨不愿退,也不愿死,所以他只能抬起一只手,用指尖在那黛眉一样细的软剑上,轻轻一弹。

剑刃荡开的光芒,像是佳人不盈一握的纤腰,柔软了无数少年英雄江湖客流浪的心。

九天流瀑,戛然而止。

“岳女侠的剑法,三年来无尺寸进益,也属难得。”

蔺晨似是失望,又似兴味索然。

他连那执剑怒视着他的女子的脸也不愿意看,惋惜一般地说:“遏云剑法,终究还是姑娘们使来好看。岳秀泽一个大男人,纵使剑势可遏云蔽日,那硬邦邦的身姿,到底少了几分云上舞的蹁跹。往后三十年之内,遏云剑法,不值得一观了。”

姑娘一双杏目圆睁,气得又要拔剑:“杀你还是绰绰有余!”

蔺晨叹气:“再漂亮的姑娘,一旦恼起来,就失掉了美貌的皮囊。”

他说完了,便偷偷抬眼去看萧景琰,心下暗忖,独独这位殿下恼起来的样子,却不知为何,在原先已灿若桃李的面孔上,更添几分灼灼其华,倒更好看些。

萧景琰正瞧着他出神,冷不防蔺晨直直回视过来,竟有些无所适从。

四目相对,稍许一错,马上做贼般分别开去,两人皆是心跳如鼓,不知对面这人打了些甚么坏主意。

被蔺晨称呼作女侠的小姑娘还在发怒,剑指武林中呼风唤雨的蔺少阁主:“既与我已有婚约,又为何不告而别,三载杳无消息?”

蔺晨实在庆幸,黎纲此刻不在这里。否则他得掏出多少银子,才能堵住无所不知的琅琊阁总管的一张嘴?

“岳姑娘,”蔺晨无可奈何地抄着手,苦笑道:“你师兄岳秀泽确同我提起缔结鸳盟一事,但我可不记得曾答允啊。若是只要父兄前来提亲,婚约便达成,那我恐怕已成了几十次亲了。”

他惯常的玩世不恭里,难得带上了三分尴尬,三分狡黠,三分疾言厉色。最后余下的那一分,却让岳秀薇生出奇异的感觉,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,竟在声音里有些微胆怯了。

她还欲再争,楼下接应她的师兄弟争相吹起了低低的呼哨,“掌柜引了捕快过来,此处不可久留。”

蔺晨摊开手掌,做出送客的姿势。

岳秀薇娥眉一挑:“你与本门的恩怨,我师兄自会与你清算。”她侧身长剑入鞘,正将摆在桌上一张薄薄的信函,籍由剑风送出。

青笺银墨,触鼻是女子身上的丁香气味,蝶一样柔美,竟不是朝着蔺晨,而是直扑到萧景琰怀里来。

“我奉命来送今年的请帖。公子既然是蔺先生的朋友,不妨一起来。”她玩味地笑,打量着萧景琰腰际那块泄露了公卿家世的玉珏。

和田暖玉,金丝璎珞。等闲人士,绝不敢穿戴这样的东西。他立在那里一句话不说,蔺晨却止不住总要偷偷打量他的眼神。

今年南境的春,真是热闹。

岳大小姐这样想着,跃下了客栈的窗,身影融入夜色中,消失不见。

 

蔺靖和萧景琰站在一地狼藉的客房里,面面相觑。

“甚么请帖?”

最后萧景琰开了口,语气淡淡,听不出甚么喜怒。

蔺晨既想他来问婚约,又怕他来问婚约,只得顺着话头道:“南境剑试的请帖。南境五年一次剑试,琅琊阁虽不参与比试,但剑试上人才辈出,武林中消息灵通人士汇聚一堂,也不能不来观战。”

萧景琰拈着那页纸,入神地看。

他手指极长,被青色信笺所映衬,愈加显出玉一样的肤质,和一根一根淡青的经络,风流几可入画。

蔺晨试探道:“殿下在此地等待随扈前来汇合,若一时无事,不妨也去看看。”

萧景琰忽而一笑。这笑容和气至极,又带着点自嘲,蔺晨看在眼里,觉得无因无由。

“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春风各自愁。蔺少阁主是惯混迹于脂粉堆中的,岳小姐在请柬上洒丁香的香粉,她的意思,少阁主难道不明白?”

南境的夜不静。不像金陵夜里的东风夜放花千树,不像边关夜里的青海长云暗雪山,亦不像江南夜里的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
南境的夜里尽是人间烟火的气味,是鲜花煮酒的熏然香气,是遏云一剑的曼妙身姿,是妙龄少女手中捧着的丁香结,是风华青年耳边的垂下的相思扣。

身处南境的人,心也不能静。

心不静的人,容易说出错话。

“我明白得很。”

“记取小窗风雨夜,对床灯火多情。殿下饱读诗书,我的意思,殿下难道不明白?”

他慢而复慢地凑上前去,在弥漫着丁香气味的如豆微光下,吻过萧景琰的手指,仿佛那是他一生唯一的愿望,虔诚而专注。

萧景琰惊骇的目光在他眉宇间逗留。

七皇子的手指,已抖得像是风雨中的疏竹。

蔺晨张了口,含住那一节玉一样剔透,竹一样秀气,雪一样冰凉的指节。

“酒味。”他抬眼望着萧景琰,几乎是张狂地笑道,“凤仙花、夹竹桃……还有什么?”

舌尖更往手指深处去,触到指缝之间,朝指根温柔地戳刺。

“是……梅花。我第一次见你,你在看茶馆窗外的一株梅花。”

萧景琰踉跄了脚步,想要往后退去,却被蔺晨一把抓住了手腕,拖曳着撞在身前。

“这屋子乱得住不了人,我要去殿下房间住。”

蔺晨含着萧景琰的手指,口齿不清,反而更显孩子气地说。

“你……”萧景琰终于说出话来,他几乎不敢睁大眼睛看蔺晨,断续道:“你去住。我要住这里。”

“这不成。我要和殿下同住,既然殿下说是这里,那就是这里罢。”

他恋恋不舍地松了口,萧景琰长出一口气,又要后退,不防蔺晨双手揽住他腰际,带着他转了一个大圈子,两人一同跌落在锦被层叠的大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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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老歌点不开走这边




他恋恋不舍地松了口，萧景琰长出一口气，又要后退，不防蔺晨双手揽住他腰际，带着他转了一个大圈子，两人一同跌落在锦被层叠的床榻上。
“放肆！”萧景琰骂了一声：“你活得不耐烦了！”他一面说，一面抬起腿去踢蔺晨。这倒正中了蔺晨的下怀，伸手拿住了萧景琰膝弯，眨眼间将鞋袜都除得干干净净，又得寸进尺去褪下裤子。
萧景琰一击不得，挥起手来又要打他，这回蔺晨竟没有躲，响亮的一个耳光，扇在脸颊上。
这一个耳光并没有留力，本也不预备会打着人。萧景琰吃了一惊，忙直起身来看蔺晨那半边脸孔。蔺晨得了空隙，终于一把扯下裤子，在堂堂靖王殿下的大腿内侧，甚不恭敬地摸了一摸。
他手心火热，贴在肌肤上几乎要烧灼起来。萧景琰低促地喘息了一声，腰上发软，重又跌回床褥中。
这次便被压制得全然动弹不得，蔺晨用膝头分开他两条腿，伏在他胸口处微微一笑：“千里伴君行，殿下分明是明白我的心思的。放肆不放肆，现在也顾不得了。要砍了我的脑袋，那也得等明天。”
他掀开萧景琰已凌乱的襟口，隔着里衣去亲乳尖，不多时白色绸缎润得湿透，紧紧贴在萧景琰胸口，露出那已挺立的一点深红。
萧景琰被他猴急的模样气得发了疯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你不会先脱了上面衣裳吗？”
他说话时胸口一阵震动，引得蔺晨把侧脸贴住了胸前，感受那一阵轻震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。
“殿下是领兵的人，怎样不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。”蔺晨夸夸其谈道：“若我先脱了上面衣裳，殿下虽然心急，难免仍要怕羞。不若先占据了要害，其他地方，自然不攻自破。除此之外……殿下不肯让我做楚灵王，我偏偏就要做一次好细腰的灵王。”
萧景琰听得心头一股无名之火，不知他从哪里学到这些浮华无行的东西，又挣扎起来。
蔺晨瞧出他心中所想，安抚道：“殿下不必生气，这是我从书上读来的，并不是脂粉堆里学来的。”
竟解释得满脸认真，倒令萧景琰哭笑不得。
他一面说，一面已把萧景琰一身衣袍都褪到了双肩之下，只余一条腰带，还勉强挂在腰上，系住了锦缎重衣。
萧景琰躺在他自己铺展开的袍袖上喘着气，他肌肤色浅，情动时泛起浅红来，衣裳的颜色却深，这样子，简直如同剥开层层莲叶，终至于寻求到那芯子里一点清甜而又玉白的莲子，既舍不得拆吃入腹，又忍耐不住不吃，令蔺晨心笙摇曳。
他亲一亲萧景琰的唇，又移下去吻过下颌，颈间，以至乳尖。舌面卷过乳粒时，耳边传来萧景琰难耐的低喘，皇子殿下忍不住微微挺起上身，朝他齿间更深地送入那挺立的一点，蔺晨从善如流，用牙齿轻轻把乳尖拉出，在萧景琰忍受不住呼痛时，又温柔地用舌尖将它重新压入胸口。
乳尖很快肿大起来，泛着嫣红的水光，蔺晨又转而去伺候另外一颗，手指则往下握住了萧景琰腿间立起的阳物，在顶端稍一触碰，已沾湿了手指。
蔺晨将湿润的体液沾了满手，举到萧景琰面前，笑道：“殿下的意思，我如今也明白了。”
他将手指插入萧景琰口中，腥咸气味惹得皇子一阵不悦，张着嘴怒目而视。蔺晨倒不管那许多，手指在萧景琰口腔中摸了个够，又以两指夹住他不断躲闪的舌头，玩弄不止，直将整个手指都浸上了涎液，才恋恋不舍地抽出。
湿漉漉的手指，又在萧景琰裸露在外的胸腹之间一阵摸索，直把萧景琰身上每一寸露出的肌肤，都涂得泛起水光，莹莹生辉，才算作罢。
蔺晨翻开床头一个雕花小匣，自语道：“殿下不喜欢丁香，还是换牡丹罢。”随即萧景琰便闻到一股牡丹花浓烈艳丽的香气，伴着一只不规矩的手，绕到身后，轻缓地揉动。
指尖插入穴口时，萧景琰咬着牙惊呼了一声，他此生还是头一回被人触及那处，不禁羞赧非常，几乎将整张脸埋进锦衣中。蔺晨却不肯如此轻易放过他，一面抬起他一条腿，方便手指更加深入，一面凑上前来，絮絮道：“殿下想要甚么，便请直说。蔺某必定竭尽所能。”
口中说着话，已在入口处刺入了两根手指，朝不同方向轻轻拉扯开穴口。
萧景琰急怒道：“你给我滚出去！”
他身体深处似乎被人强行打开，自尾椎骨向会阴处涌起海潮一样汹涌而模糊的热流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冲击着仅剩的清明。
“滚出去，这个可不成。滚进来，倒是能够。”
萧景琰脑中一片混沌，还不及思索他说了些甚么话，蔺晨已就着抬起他一条腿的姿势，将阳物寸寸捅入。
那样的触感，似乎是被一把炽热的利刃，由外至内，一分一厘切割开身体。切进肉里的物事那样滚烫，其上的血脉还在不断跳动，似乎要和自己的身体融化成一滩温柔而无形的水，再重新浇灌在一处……
萧景琰从咽喉深处发出漫长的呻吟。他忍不住抬手抱住了蔺靖的肩膀，将那人拉近身前，希望他们两人的每一分，每一寸，每一块流出汗来的肌肤，都紧紧贴合在一起。他们生来就该如此契合。
紧窄而柔韧的甬道，吸吮一般勾引着蔺晨朝前顶入，萧景琰容纳了他，包裹了他，他稍稍朝后一退，穴内的软肉便像活过来一样，紧密地吸附住阳物的顶端，诱惑着他更深地进入。
蔺晨将自己完全推入萧景琰的身体，再缓慢地抽出。感受甬道内起伏的压迫和急切的渴望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凑近萧景琰耳际，像唤醒一个长梦一样去唤他的名字：“景琰……”
而那人只回应了充满泣声的喟叹，和支离破碎的呻吟。
这声音几乎要逼得蔺晨丧失一切自制，他直起腰身，在承载了他一切快乐与全部渴求的极乐之地，不顾一切地冲撞起来。萧景琰在他耳边高声哭泣，全无所觉地喊着羞耻的言语：“太深……太深了！”
甬道颤抖着痉挛，愈加紧窒地配合着阳具的顶弄，蔺晨感觉到自己双丸在抽搐收紧，他以要将萧景琰钉死在这张床上的力道，最后一次插入小穴尽头，射出滚烫的白浊。而萧景琰亦是张口喘息着，胯间的阳物，在蔺晨的小腹间溅满了浓精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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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BC





 

阁主学习OX技巧的小黄书 确实是真的存在过……李渔巨巨写的。但是建议大家不要去看……分级很高。

特别想吃于是自己炖了,别的没啥。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09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 

 

 

九、

 

 

 

春宵苦短,易逝仿佛白日一梦。既不曾真正睡着,也不曾真正醒来。

窗外有人在吹一管洞箫,清平乐的调子。似乎是匆匆削竹而制的乐器,其声哀怨粗粝,不堪久闻。奏乐之人的技法更是糟糕,三两错音,钻到蔺晨耳朵里来。

长于丝竹管弦的少阁主,在榻上翻了一个身,又翻了一个身,恨不得将耳朵堵个严实。

“真是绕梁三日,余音不死!”他恨恨地咬着牙,身侧忽然有人接话道:“祸害遗千年,先生不也是同样?”

他的声音低而复低,几乎要沉入箫音里。尾韵轻得像是竹叶点在碧水上的涟漪,漾开的是草木的清丽,回旋的是波光的寂寥。

清平乐曲调又起,少女在廊下,遥遥以歌相合:“画屏斜倚窗纱。睡痕犹带朝霞。为问清香绝韵,何如解语梅花。”

蔺晨不免抿唇一笑。

何如解语梅花?

何如雪霁月下,青年叩窗的一支梅花?

他笑得不怀好意,肩上散发随之微微颤抖。七皇子一语不发,拖曳着宽大的衣袍,板着脸步下床榻。

良宵一夜,微风将房外花苞,吹送满床。蔺晨跟在后头,挥手去拂落在萧景琰袖摆上的繁花。

萧景琰走了没有两步,被他扯住衣裳,险些踉跄栽倒。蔺晨不料他一介武将,能失神至此,长臂一展将人扶住了,两厢潮热的肌肤,擦肩一样相触,又迅速地分开。

那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尽情的欢愉,和入骨的热汗。

不是落花离开枝头的凄惶,不是秋雨打湿雁羽的萧瑟,不是寒风阻隔归途的无由,而是一朵盛开的白雪,在漫长的流浪之后,终于跌进天空的簇拥。

“先生摸够了没有。”

堂堂大梁朝皇储,忍了又忍,带着薄怒开口。

他坐在满榻花苞之中,眉似墨画,唇如点漆,明明有些狼狈疲倦的样子,却比花更显出几分拂了一身还满的风仪。

蔺晨忙道:“殿下说够了,那就是够了。”

萧景琰正拆开散乱的发髻,听他这样说,随口便道:“那我要砍了先生的脑袋呢?”

案上放了竹篦子,萧景琰拿起来,想梳开打结的长发。沾在头上的花瓣容易拂去,无奈头发睡了一夜早缠绕在一起,梳齿又密,他连扯了几次,篦子都是纹丝不动。

他一贯是有人伺候着束发的,在打扮这类事情上更是耐性不佳,一来二去索性不梳了,“啪”地一声,又将竹篦扔回去。

蔺晨望在眼里,觉着这位殿下简直孩子气的可爱,站到萧景琰身后,捡了篦子,口中接道:“等我先替殿下结妥了头发,要几个脑袋,只管拿去。”

萧景琰被他逗得发笑:“你有几个脑袋?”人却是乖乖地坐正了,背对着蔺晨。

蔺晨先用梳子试了一试,那头发果然缠得死紧,梳齿不能移动。他微微使力去拉,萧景琰痛得轻嘶了一声,倒没有怪罪他,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。

“痛得很么?”蔺晨问道。说话间改用了手指,慢慢捋过他脑后长发,去解那发间死结。

“我年纪小的时候,养在祁王兄府上,王妃嫂嫂膝下没有儿女,总是喜欢抓着我玩。”

“别的倒还好说,只是嫂嫂每每早起见着了我,就要给我编小辫子。”

他阖起眼睛,睫羽在日光下颤动。沉湎于旧事的声气,有浮生若梦的无限眷恋,以及为欢几何的百转愁肠。

蔺晨任那长发水一样流过手指。尚不到二十岁的皇子,鬓角点点霜雪痕迹,倦鸟一样彷徨,岁月一样空茫。

死去的人要怎么复生?流逝的青春如何去挽回?

蔺晨突然道:“此情此景,不才班门弄斧,想念句诗。”

萧景琰料他由束发想开去,必是些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,只道:“本王不想听。”

蔺晨理也不理,径自说下去:“两鬓青丝,为伊染就,今已星星也。”

萧景琰微怔。

他侧头要去看,蔺晨手下极快,已将发髻挽起,随手抽了雪白锦缎,扎起简单的素结。

“我有白头发了?”萧景琰一脸不可置信,“侍女并不曾……”

蔺晨淡然道:“侍女怕掉脑袋,我不怕。”

他将双手搁在萧景琰肩膀上,保持着自然而亲昵的姿势,含笑俯视着靖王仍年轻得耀眼的脸。

“你为什么不怕?”萧景琰仰着头问,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散得极开极圆,锦瑟华年,一时在那双眼中停滞。只剩茕茕孑立的一株荷,孤独立在水天之间。

而蔺晨想去温暖,想要给予他陪伴。

“我只怕人生不能尽欢,只怕天意高不可问,只怕一曲微茫,难度此生,只怕一襟晚照,独斟苦酒。”

“我怕得太多了,所以死,就来不及怕。”

“殿下,你怕什么?”

朝阳已升入朗朗碧空,将尘世每一寸污浊和清澈都照亮。

他生于皇朝。行走于天下最华丽而污秽的亭台宫殿,朱梁为鲜血所染,画栋为白骨雕砌。然而他却始终挺拔如同庭前一株芷兰,风雨摧折,未曾低头。

但他不能永不低头。

是低头,还是死?

皑皑白发与锦绣华年,长久的黑暗与一息的光亮,奇异地融合为一身。

“我怕耗尽鲜血同枯骨,填不满河山。”

千里青风乱翻青史,万丈红日滚入红尘。烟霞在晨曦中涌流四起,勾勒出七皇子陷落在朝阳里若隐若现的面容。浮生百劫,瞬息散失如烟。

 

 

 

剑试定在洱海之边。

蔺晨打理完毕仪容,又拉着萧景琰去喝早茶。萧景琰数次提醒他误了时辰,蔺晨信心满满地回道:“是时辰等着我到,不是我去赶时辰。”

两人慢悠悠到了临时搭建的校场,果然旌旗猎猎,群豪肃立,台上空无一人,台下议论如沸。

侍从模样的玄衣小子,排成长列,自远处驰马前来迎候。离二人尚有数丈时,恭谨地下了马步行而至,抱拳行礼:“见过蔺少阁主,少阁主一路辛苦。”

蔺晨朝萧景琰一笑:“如何?”

萧景琰亦是一笑:“琅琊阁雄踞江南,权势滔天。说你以武犯禁,不算冤枉罢?”

他为隐藏身份戴了斗笠,青纱垂下覆面,蔺晨瞧不见他面上表情,只在那飘摇旋转的薄纱缝隙里,看见脸颊下浅浅的笑涡,一瞬不见。

侍从接过马缰,领二人入座。旁侧议论声纷起,间或一两句,钻到萧景琰耳朵里来:“蔺少阁主身边那位少侠,不知是什么来历?”

“五年前蔺少阁主头一次来时,身边带的是……”

萧景琰落了座,便好奇道:“五年前你来剑试时,也带了人来?”

蔺晨端了茶盏,正在慢条斯理地拂去茶沫,听了这话,险些将杯子也掉下去:“你哪里听来的?”

他做出这种表情,萧景琰便知其中必有做贼心虚之嫌,“悠悠之口里听来的。”

蔺晨硬着头皮答:“上一次来时,有幸得琅琊榜上第一美人云飘蓼同行。”

萧景琰登时大窘,声音中带上几分怫然:“那这在场的英雄豪杰,岂不以为我是……”

蔺晨斩钉截铁道:“谁敢胡说,琅琊阁定然教他知道其中利害。”

此时台上剑试已开,刀光剑影,逼人眉睫。侍从过来低声询问:“何时能够来请少阁主指教?”

蔺晨微忖后才道:“总得让我喝完第一杯茶罢。”

侍从便行礼退去了。

萧景琰觉着这些江湖规矩极有趣,又问:“他们都来问你一些什么事?在剑试上问,难道少收些银子吗?”

蔺晨答道:“在剑试上所问的,即问即答,不用等待三日之期,反而要多收些银子。”

他同萧景琰叙着话,手下不停,已剥出一个橘子,在掌心里捧着,递到萧景琰面前来。

台上刀剑相击的脆响,一时全被台下突然掀起的惊讶声淹没。

上回蔺少阁主来时,天下第一美人素手奉茶,纤指破橙,他尚且不愿意尝上一尝,五年一过,这位眼高于顶的少阁主,竟放下身段伺候起旁人来了?

一时人人都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这位神秘少侠的好戏。

萧景琰不明所以,但也觉察出异样,偏过头佯装看台上比试,放低声音道:“拿开。”

“这么多人盯着,若是被拂了面子,我以后还怎么再来?算是相交一场,殿下赏个光不成么?”

他手指修长有力,举着一个简直可笑的橘子,几乎要掀开萧景琰面前的纱帘。

萧景琰一则从来拗他不过,二则提心吊胆,害怕被发觉身份,劈手夺了橘子,低声喝道:“别闹。”

这一句里,埋怨的意味倒多过斥责,蔺晨仿佛自己吃了一个橘子似的,先尝到入口冰凉的酸,俄顷那酸便被甜味裹挟着消散无踪,留下清冽的甘甜,回荡在舌尖上。不似酒味,反而令人微醺了。

他指一指远处深不见底的洱海,碧波后耸峙入云的群山,以及山峦与宿霭在湖中如梦似幻的倒影,风景几番扭转,云灭随即涛生,浩阔不可以形容。

琅琊阁少阁主倾了身,在萧景琰身侧附耳道:“下关清风上关花,洱海明月点苍雪。人人都称羡的风花雪月,殿下可曾亲见?”

萧景琰握着橘子,一身浮华俗世里招人亲近的清香,他素来不容人亲近,这次却容忍蔺晨太过亲近:“我不曾来过,只听皇长兄说起。此番得见,多谢先生成全。”

蔺晨续道:“这山水只配清歌与长诗来填补,又怎么能以鲜血填满?”




TBC

【蔺靖】重山不度 10

耳语:

蔺晨/萧景琰




重山不度




十、

 

 

 

明珠投予美人,美玉相赠君子。

什么送给英雄呢?

自然是宝剑。

有了剑,就能争输赢,定胜负,决生死。

蔺晨也有他的剑。但是他很少用。

他自十五岁起,对天下英雄评头论足,排定高下次序,自己却爱看玉人桥下箫映月,更胜于五陵年少剑照霜。

活得好好的,为什么为了所谓天下第一,要去跟人把命拼掉?

天下第一,难道可长生不死吗?

于是琅琊阁的少阁主,年纪轻轻,却逐渐成为了江湖中的传说人物。

他剑下荡涤的昆仑玉碎,笔尖成就的豪情侠骨,身侧长伴的知己红颜,甚至于随性写就的诗词与有意寻觅的好酒,都使他听上去更像一个古意盎然而又适宜口耳相传的传说。

像是隐藏在书本深处或是潜居于幽暗山林的名士,只与一任平生的烟雨和万顷波中的孤舟相配,踏着月潇洒而来。

而神秘的名士,还在喝那杯滋味寡淡的花茶。

议论声海潮一样涌起,又纷纷消退了。人群不再出声,而代之以好奇的眼光,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个不停。

萧景琰在掌心里把那橘子捏得柔软,眼角扫过人群,瞧见对面台下,一位佳丽投来颇为怨恨的眼神。

他素来不喜玩笑,不知为何此时心中却泛起调皮的念头,拉了蔺晨的衣袖,微笑道:“你那位未婚妻,正在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呢。”

少年人说完了话,也注视着蔺晨。

他亮如灿星的眼里,倒映着苍山雪顶,洱海清浪,碧绿与莹白交错的光辉中,一丝温和的灵气,穿过千载山水与万古江河的狭缝。

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种永恒。

他们在这仅存的狭缝中长久对峙、短兵相接。而蔺晨知道,自己已不必再答了。

侍从在身后又一次催促:“蔺少阁主。”

蔺晨朝萧景琰伸出手来:“可愿意与我同去吗?”

他在空空如也的掌心中,无声地向皇七子奉上了传奇的琅琊阁。

何人能不费刀戈,驱使天下英杰,令美人侧目豪侠屈膝?

你,可愿意与我同去?

春城飞扬的落花和柳絮里,萧景琰的微笑,被面纱模糊成一个淡而复淡的影子。

他以一种掷地有声的力度,和风过无痕的气息开了口:“多谢。”

被逐出京的靖王殿下已做出了抉择,然而那声音泄露出他抉择后的惆怅。

他微笑着,繁复华美的衣袂在熏人醉的暖风中飘举,初生的凤凰在九重华殿之上,第一次展开了辉煌尾羽。

金陵官音,那么柔美,那么悠长。

那是一种家国般沉重,又江湖般清逸的音调。商女吟唱后庭花,早莺轻啼玉殿晓的音调。

“心领了。”

琅琊阁多见江湖中人心叵测,险峻层叠,也曾耽溺于素手清歌,欢饮不偃。而皇七子所追求的海晏河清,沉冤昭雪,生于庙堂,也终将伴随庙堂一起腐朽。他们总要有一个人,有机会得见那天下人渴盼的自由。

蔺晨收回他空无一物的手掌。

侍从沉默着引路,不染凡尘的白裾拂过绯衣,像白雪对于梅花的触摸。一瞬消融,一瞬错过。

蔺晨见到岳秀泽的时候,心情很不好。

大楚殿前指挥使跪坐在榻上,正品着一杯茶。屋子里焚着香,和茶香混在一起,气味就有些诡异。

蔺晨推开门,皱一皱眉头,没有立即走进来。于是听到岳秀泽悠然自得的问句:“你在下面耽搁甚么?我没有这许多的空闲等着你。”

长衫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前。日光从他背后汹涌地流入,为目力所及的一切镀上金芒。他独自倚门的样子有仙鹤降临世间一般的优美,和即将沉没的夕阳十分相称。

岳秀泽想,他看上去很忧郁。除了爱情,还有什么能使蔺晨这样忧郁?

于是岳秀泽立刻就问了。

“和你一同来的那少年,是什么人?”

没有回答。

白袖微展,像雾。

雾里裹挟着一星寒芒,似乎是日光遗失的影子,细微得不值一提。

岳秀泽立刻就拔剑。

那一点影子仿佛为剑光所激,自雾中现出星垂平野的气势与月涌大江的壮阔,烟青的光芒乍起,夕阳瞬间失色。

一星光点散落成漫天星子,暴雨般泼洒向岳秀泽。

风起于雨前。

岳秀泽大喝一声,遏云长剑,自身前平平推出,同时人朝后急退。他长衣破风,望之几欲飘摇归去。

蔺晨任由寒风扑面,吹拂衣角。他站在原处抄着手,没有进击,亦没有逃跑。他这样的悠闲,似乎刚刚发出袖中暗器的人,并不是自己。

遏云剑细窄而长,倾力挥出时,愈加只能看见水天相接的一线。星月与水天玉石俱焚的一线。

叮叮咚咚的声音接连响起来,遮天繁星,尽数熄灭。

岳秀泽惊魂未定,提着那把长剑,手指犹自在颤抖。

他侥幸逃脱一劫,但蔺晨瞬息暴涨的杀意,却还没有消失。

“这暗器由唐门的暴雨梨花针改制而来,此次是首现于世。”蔺晨有些惋惜地望着跌落于地的点点冷光,他竭力压制怒气的样子像连夜雨打落屋檐一样真实又惹人讨厌,竟令岳秀泽背上冷汗迭出,“我稍稍敛其锋芒,又着意加重锐气,岳大人瞧着如何?”

“你发什么疯?”

生死关头走过一遭,纵是琅琊榜上排名第六的高手,也不免受惊。

“问琅琊阁问题,就要出得起价钱。”他温和地微笑,可惜笑意并未到达眼底,更令人毛骨悚然,“你问那年轻人是谁,价钱就是你的命。”

“你这样着紧一个无名的少年,不怕他愈加遭人觊觎?”

蔺晨拢紧袖口:“你还有没有好运气,避过第二次暴雨梨花针?”

岳秀泽湿意还未退去的背上,又淌下冷汗来。

“不谈这事了。来坐,来坐。”

 

谈判的时候要有什么?

自然要有酒,也要有剑。

谈成了生意,可以推杯换盏,谈不成的时候,就只能拔剑杀人。

“收到你飞鸽传书后,我已命人在大楚四处寻觅冰续草,若不出意外,这几日当有消息传来。”

“我不能多等。人要是死了,你找多少冰续草来,亦是无用。”

蔺晨的眉目,回复了他一贯的疏懒和漫不经心,似乎一刻前不动声色而震怒的人,并不是这个双目秀气得含情的青年人。

他用那双抚摸过阴鸷暗器的手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摺迭扇。扇面上潦草写就着一句李从嘉的词:“一棹春风一叶舟,一纶茧缕一轻钩。”

而蔺晨只觉得心烦。扇仍是当年亲手题写的扇,人却已不是当年的心境了。

万顷波中得自由,他竟有些不清楚,自己还能不能得到自由。

“你要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对岳秀泽发问,仿佛说话的是另一个不被束缚的灵魂,“你既然去找冰续草,自然有要问琅琊阁的问题。”

岳秀泽脸上的笑容不是属于江湖人的。

那笑容太和气、太恭敬、太无杀意……江湖人的笑容,怎么会没有杀意?!

那是人臣的笑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笑。

那是大楚殿前指挥使的笑。

蔺晨隐隐有种预感,他猜测着一位南楚臣子,来求见琅琊阁的深意。纸扇硌住他的指骨,让他的心惊跳不停。

但岳秀泽已不容他再想。

蔺晨听见南楚殿前指挥使说:“我要的是,南境军布防图。”

竹制的扇骨霎时崩裂。

这一场谈判,到底该举杯,还是拔剑?

“你的胆子,未免太大一些。琅琊阁与天下做生意,但我仍是梁人,你要一个梁人谋叛?”

“少阁主天资英纵,难道看不出,梁帝值不值得效忠?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?”

蔺晨回想起梅岭七万魂灵不能入土的哭号,去冬金陵城内寸寸染血的街巷,初春残血,深冬枯叶。

皇七子醉意朦胧的话语,尤在耳边:“父皇仍要削减南境军力……”

那话是无聊的朝政,但他吐气中是桃花的香。

山河铸成的骨血,流云同霞光织就的气息。

大梁王朝赔上了一个赤焰军和祁王,才换来北境平安。然而南境风云已起,这一次,又要倚靠谁的血肉,才能止杀伐,化干戈?

举头皆是浮云,倚天万里却无长剑。

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,如同天降,攫住了蔺晨的思绪。

他已无法再顾及不涉朝堂的规矩、钟鼎山林的幻梦,春风泛舟的自由。

何人能不费刀戈,号令天下群臣,令家国清明天下太平?

蔺晨举起酒盏。他修长的指骨紧密地贴合在玉杯之上,那曼妙而优美的手势,在暮色里凝固成白玉般的隽永,竟让人分不清玉石和肌肤的差别。

残阳如血。窗外响起刀兵之声。

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君子的谦和,与文士的谨小慎微。

“南境太多了。青冥关,蔺某倒可以做主。”

 

 

 

 

TBC




天啦撸写了十章才写到这里,大纲还有什么用!我晕厥。